
2.
父親下葬前,我堅持不肯蓋棺。
母親哭得站不穩,親戚都勸我。
“人都走了,讓你爸安生吧。”
“別折騰了,網上那些人又不認識咱們。”
“你一個剛流產的人,身體要緊。”
我抱著父親的遺照,隻說了一句:“他不能背著罵名走。”
父親一輩子種菜賣菜。
斤兩從來隻多不少。
有人賒賬,他記在舊本子上,從不催。
就是這樣一個人,被全網罵成“開三輪撞女孩還耍賴的惡老頭”。
他死前留下的信,紙上還有藥漬。
“清禾,別恨陸執庭。是爸沒用,爸對不起你。”
我盯著那幾行歪斜的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到死都還怕我為難。
可真正把他逼到絕路的人,沒有一個覺得自己錯了。
我以近親屬身份起訴江鹿眠和她背後的MCN公司,要求刪除侵權視頻、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
那是我停執業三年後,第一次重新碰訴訟材料。
我以為自己不會生疏。
可現實給了我最重的一巴掌。
最關鍵的U盤不見了。
那天我拿到冷鏈車司機的行車記錄儀,裏麵清楚拍到了整個過程。
我還沒來得及公證保全,就在家裏撞見江鹿眠。
再醒來,U盤已經被陸執庭拿走。
我質問他。
他隻說:“證據來源不明,我先保管,免得你亂用。”
亂用。
他把我父親唯一能翻身的東西,輕飄飄兩個字扣住。
一審開庭那天,我身體還沒恢複,站起來時小腹一陣陣發墜。
對麵席位上,江鹿眠穿著白裙子,眼睛紅紅的。
陸執庭坐在她旁邊,替她翻開材料。
法官詢問證據。
江鹿眠一方準備得太完整了。
醫院補出的傷情病曆,說她左腿有新鮮軟組織挫傷。
平台提交的“原始視頻”,比網上長一些,卻仍然避開了最關鍵的停車距離。
團隊成員證言整齊得像排練過。
“老人當時情緒很激動。”
“他開車逼近鹿眠。”
“鹿眠是本能後退摔倒的。”
還有一家鑒定機構出具意見,說視頻未見明顯拚接痕跡。
我知道他們在撒謊。
可法庭隻看證據閉環。
我能拿出來的,隻有早餐店老板含糊的口供,和幾張模糊截圖。
陸執庭作為江鹿眠代理人起身時,聲音冷靜又有力。
“網絡不是法外之地,但同樣不能成為受害者被反向圍剿的工具。”
“我的當事人隻是記錄了自己遭受驚嚇和傷害的過程,並未故意捏造事實。”
他停了一下,目光沒有落在我身上。
“聞建川先生的去世令人遺憾,但遺憾不能替代證據。”
那一瞬間,我差點站不住。
他口中的聞建川先生,是我爸。
是曾經臘月裏給他寄手套,怕他開庭凍手的人。
判決出來時,我敗訴。
法院駁回我的訴請,並要求我刪除自己發布的澄清內容。
因為那些內容“證據不足,可能造成對江鹿眠女士的二次傷害”。
二次傷害。
我爸死了。
他們還說她被傷害。
法院門口,江鹿眠開了直播。
她靠在陸執庭身邊,哭得肩膀發抖。
“我真的沒有想逼死任何人,我隻是想要一個公道。”
彈幕飛快滾動。
“姐姐別哭,壞人家屬太會賣慘了。”
“老人死了也不能洗白吧。”
“支持陸律師,專業的人就是不一樣。”
我抱著父親遺照站在台階下,手指冰涼。
陸執庭從我身邊走過。
他沒有停。
隻是把西裝外套披到江鹿眠肩上,低聲說:
“結束了,別怕。”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江州的風好冷。
冷到骨頭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