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去了老店。
那是我們最早開起來的一家鋪子,在碼頭邊,門臉不大,牆角還有當年煙熏留下的黃印。
我和賀遠舟結婚的第一年,連鋪麵都租不起。
每天淩晨三點,我起來熬粥。
他推著三輪車去占攤位。
冬天江風像刀子,我的手凍裂了口子,攪粥時一碰熱氣就疼。
賀遠舟那時候會捧著我的手吹氣。
他說:
“梨梨,等我們有店了,我一定讓你做老板娘,不讓你再受苦。”
我信了。
於是苦真的都吃了。
老板娘卻成了笑話。
老店員工見我進門,都有些尷尬。
以前他們看見我,都會喊一聲“梨姐”。
今天聲音低得像蚊子。
我沒理會,徑直去了辦公室。
桌上堆著一疊采購單。
葉清禾剛回來沒幾天,店裏就多了不少以前沒有的東西。
各種母嬰用品,還有一款價格不便宜的養胃茶。
報銷單上寫著用途:
“客戶招待。”
我翻到最後,簽字人是趙萌。
我拿出手機拍照。
門被推開。
趙萌站在門口,手裏捏著圍裙。
“梨姐,你翻這些幹什麼?”
“我是這家店的老板娘,不能看賬?”
她嘴唇動了動。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抬頭看她。
“那你是什麼意思?”
趙萌低下頭。
“現在網上都在說你和老板鬧矛盾,員工們心裏也慌。梨姐,你別把事情弄大了,店裏這麼多人還要吃飯。”
我聽笑了。
“所以我被冤枉,被嘲諷,也得先替店考慮?”
她小聲說:
“清禾姐也不容易。”
又是這句話。
葉清禾不容易。
所以所有人都要讓。
那我呢?
我拿著采購單往倉庫走。
趙萌立刻跟上來,攔在門口。
“梨姐,倉庫亂,沒什麼好看的。”
我推開她,拉開倉庫門。
燈亮起的一瞬間,我看見最裏麵那張白板。
“清禾怕冷,包間空調二十六度。”
“小寶周三上午十點打疫苗,提前二十分鐘出發。”
“清禾晚上十點喝熱牛奶,不要太燙。”
“小寶不能吃芒果,後廚備餐注意。”
“清禾不吃香菜,魚片粥單獨留一鍋。”
“清禾離婚紀念日情緒差,不提前夫。”
每一行都寫得清楚。
一筆一畫,很認真。
我走近。
在最下麵,看見一行被寫得很小的字。
“唐梨問貨款,先應付。”
我站在那裏,心口像是被人攥緊。
原來他不是記性不好。
他會把葉清禾和小寶的每件小事安排得妥妥當當。
而我,卻隻配得到一句“先應付”。
手機裏忽然彈出一條朋友圈提醒。
葉清禾又更新了。
照片裏,賀遠舟抱著小寶站在墓園門口,另一隻手拎著一束白菊。
配文:
“感謝你記得我爸的忌日,有些路,有你陪著就沒那麼難。”
我看著那束花,眼前一陣發黑。
上個月,是我母親的忌日。
賀遠舟答應陪我去墓園。
那天雨很大。
我等了他兩個小時,打了七通電話。
他最後回我一句:
“我忘了,你自己去吧。”
我一個人跪在墓前,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
我還替他找理由。
他腦袋受過傷,他真的記不住。
原來是我的媽媽,不值得他提前訂花。
我的難過,不值得他陪。
我拍下白板,轉身出去。
趙萌臉色白得難看。
“梨姐,老板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她。
“趙萌,這句話你自己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