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了三天。
醒來時,媽媽就趴在床邊。她頭發亂著,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看見我醒了,第一反應是把床頭那杯水拿遠。
“知夏,不碰水了,以後咱們再也不遊了。”
爸爸背過身擦眼淚,小聲說媽媽這三天一分鐘都沒敢合眼。媽媽抓著我的手,哭著往自己臉上扇。
“都是媽媽的錯,以後你怕就說怕,疼就說疼。誰再讓你下水,媽媽第一個跟他拚命。”
我想抬手攔她,卻發現右胳膊怎麼都抬不起來。
我愣了愣,又試著動腿。
左腿勉強挪了一下,右腿卻安安靜靜躺在被子下麵,像根本不是我的。
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撲過去掀開被子,聲音都變了。
“知夏,你動一下,再給媽媽動一下。”
我照做了,腳趾沒有反應,膝蓋也沒有。
醫生很快趕來,讓我握拳、抬腿、屈膝,又拿針輕輕紮過我的右腳。
醫生問我:“疼嗎?有感覺嗎?”
我看著針尖紮進去,搖了搖頭。
媽媽一下捂住嘴。
“她怎麼會不疼?她以前磕一下都疼得嗷嗷叫。”
醫生沒回答,隻讓護士推我去做進一步檢查。
檢查室門口,媽媽一路抓著床欄。
“肯定就是躺久了。等你好點,媽媽陪你做康複,花多少錢都行。”
“咱把房子賣了也治,你別怕。”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溺水,她也是這麼抱著我說,別怕。
後來每一次把我重新帶到水邊的人,也是她。
等結果時,媽媽始終不肯坐。
她一遍遍問護士是不是神經壓到了,是不是水嗆多了暫時沒力氣。最後連自己都開始重複。
“她昨天還會走的。”
“她去遊泳館的時候還是自己換的鞋,怎麼可能突然不會走?”
爸爸蹲在牆邊,第一次衝她發了火。
“你現在知道她昨天還會走了?”
“她說了十二年怕水,你怎麼一次都不記得!”
媽媽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隻是想讓她正常一點。”
爸爸紅著眼看她。
“她哪裏不正常?她就是怕水!”
“你非要證明她不怕,現在滿意了嗎?”
媽媽像被抽了一耳光,整個人晃了一下。
病房裏,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用力掐了一下。
可右腿依舊沒有任何感覺。
下午,醫生拿著檢查結果進來。
媽媽幾乎是撲過去的。
“醫生,她腿為什麼動不了?是不是做手術就行?”
醫生把影像片掛到燈板上。
“這次溺水時間比較長,搶救前出現過心肺驟停。她的大腦有明顯缺氧性損傷,目前右側肢體的運動和感覺功能都受到了影響。”
媽媽趕緊點頭:“那就治啊,做康複也行。三個月不行就半年,我們都配合。”
醫生沒有接她的話,隻指向片子裏一片異常區域。
“這裏已經出現腦組織缺血壞死。”
媽媽整個人僵住。
爸爸啞著嗓子問:“壞死還能養回來嗎?”
醫生搖了搖頭,媽媽突然急了。
“怎麼會養不回來?她才二十歲,我們去最好的醫院,多少錢都行!”
“我女兒以前會跑會跳,她不能以後連路都走不了啊。”
醫生聲音很低:“康複隻能盡量建立代償,壞死的腦組織不會再生。”
媽媽嘴唇開始發抖。
“那她的右腿呢?”
“完全恢複到受傷前的可能性非常低。”
她猛地轉頭看向我。
我正用左手一下一下拍著自己的右腿。
沒有痛,也沒有麻,什麼感覺都沒有。
媽媽突然撲到床邊,雙手抱住我的腿拚命揉。
“知夏,你踢媽媽一下。”
“你不是最煩媽媽逼你嗎?你踢我,你罵我都行。”
“你動一下,求你動一下。”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終於崩潰地轉向醫生。
“我就是讓她學個遊泳,我沒想讓她變成這樣......”
醫生把報告遞到她手裏。
“女士,這不是暫時麻痹。”
“這部分神經功能損傷,已經不可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