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被綁架的一年內,綁匪每個月隻允許我聽十秒他的聲音。
身為談判專家的妻子,一遍遍讓我不要衝動:
“你越是表現得無堅不摧,他們越覺得你有被壓榨的價值。”
精通犯罪心理學的發小,也拿著心理畫像警告我:
“他們對錢的興趣,遠不如摧毀你的社會地位來得大。”
“如果你繼續維持高高在上的總裁身份,康康隨時會被撕票。”
嶽父每天在家裏以淚洗麵:
“你賺再多錢有什麼用?連自己的親骨肉都護不住!”
為了綁匪隨時可能響起的電話,我搞砸了對賭協議,最終被董事會踢出局。
在巨大的壓力下,我從一個雷厲風行的商界強人。
變成了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神經質男人。
家裏的大小事務,我再也沒有一絲話語權。
直到今天談判終於成功,我提前兩個小時趕到城郊。
隔著半掩的地下室鐵門,我看到兒子正坐在地毯上吃草莓:
“今天演完最後一場,爸爸是不是就能永遠在家裏陪我了?”
妻子和發小不置可否地點頭。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原來這場綁架,不過是他們為了馴化我而精心打造的服從性測試。
......
“淩恒,你終於來了,快過來抱抱康康。”
楚休明笑著站起身,將手裏咬了一半的草莓遞給康康。
地下室的燈光並不昏暗。
相反,這裏布置得像個溫馨的兒童房。
康康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穿著幹淨的小西裝。
沒有綁繩。
沒有傷痕。
也沒有每天在電話裏哭著喊爸爸的驚恐。
裴嘉言站在他身後,手裏還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評估報告。
“你遲到了兩分鐘。”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語氣平靜得像在總結一場商務談判。
“雖然情緒控製得還算不錯,但時間觀念退步了。”
我站在鐵門邊,看著他們三個人。
胃裏那陣翻江倒海的酸水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還小,不懂事。”
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你們不該拿他來騙我。”
“騙你?”
嶽父林伯庸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裏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
“如果不是休明想出這個辦法,你能放下你那個破公司的架子嗎?”
他把果盤重重放在桌上。
“你看看你以前像什麼樣子?天天不著家,嘉言連個熱乎飯都吃不上。”
“現在多好,你至少知道心疼兒子了。”
康康咬了一口草莓,抬頭看著我。
“爸爸,休明叔叔說,隻要我乖乖待在這裏玩遊戲,你以後就不會去上班了。”
“你會天天在家裏陪我對不對?”
我看著兒子天真的眼睛。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疼得連呼吸都困難。
“是。”
我聽到自己說。
裴嘉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淩恒,我知道這半年你受了些委屈。”
“但作為談判專家,我太了解你的性格了。”
“你太強勢,太有主見。”
“常規的溝通對你根本起不了作用。”
楚休明走過來,自然地遞給裴嘉言一瓶水,兩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淩恒,你別怪嘉言。”
“我們做過心理側寫,你屬於典型的高防禦型人格。”
“隻有在極端失去的壓力下,你才會重新審視家庭的價值。”
“這也是為了你們的婚姻好。”
我看著他們之間那毫無邊界感的距離。
如果在一年之前,我會毫不猶豫地揮他一拳。
我會讓保鏢把他扔出去,然後拿著離婚協議書砸在裴嘉言臉上。
可是現在。
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的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樹枝,上麵全是針眼。
三個月前。
綁匪在電話裏說,隻要五千萬的海外不記名債券,就不撕票。
裴嘉言告訴我,那是綁匪的心理戰術,絕對不能妥協。
楚休明警告我,一旦給錢,他們就會撕票。
林伯庸每天在家裏哭,罵我連一分錢都不願意為兒子出。
為了湊齊那五千萬。
我瞞著所有人,去了地下黑市。
簽下了一份新型靶向藥人體試藥協議。
用我不到半年的壽命,換了五千萬。
彙進了綁匪指定的賬戶。
現在,試藥的後遺症已經開始發作。
我的肝臟和腎臟正在不可逆轉地衰竭。
我原本以為,我用命換回了兒子。
結果,這隻是一場遊戲。
“既然遊戲結束了。”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運動鞋。
“那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裴嘉言微微皺眉。
“你還在生氣。”
“我沒有。”
“你的肢體語言在抗拒。”
她用那種我最熟悉的、居高臨下的專業口吻說:
“淩恒,收起你的受害者心態。”
“你隻是失去了一份隨時可能破產的對賭協議。”
“但你收獲了一個完整的家。”
楚休明也歎了口氣。
“淩恒,你不會還要回去做那個冷冰冰的總裁吧?”
“康康需要的是一個陪伴他的父親,不是一個賺錢機器。”
我看著他們。
看著我傾盡所有護下來的兒子。
他正躲在楚休明身後,怯生生地看著我。
“爸爸,你別凶休明叔叔。”
“他給我買了好多新玩具。”
我閉上眼。
喉嚨裏湧上一股鐵鏽味。
“我不凶他。”
我把那口血咽下去,低聲說:
“我們回家吧。”
林伯庸這才露出了一絲笑臉。
“這還像句人話。”
“行了,回去把家裏收拾一下,今晚做頓好的。”
“休明也辛苦了一年,今晚留下來一起喝杯酒。”
我點點頭。
“好,我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