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張承載著我六年希望,無數個日夜汗水與淚水的通知書,在媽媽手裏變成了兩半。
我停下了掙紮。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被抽幹,凍結成冰。
媽媽沒有停手。
刺啦,刺啦。
她把通知書撕成了碎片,像扔垃圾一樣,隨手撒在我的臉上。
碎紙片劃過我的臉頰,落在肮臟的地板上。
“現在,你死心了嗎?”媽媽拍了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明天一早,跟我去銀行把擔保簽了。不然,我讓你連家政公司都待不下去。”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爸爸鬆開了手,冷哼了一聲,轉身走出去。
“慣的她。”
林曉雅看著滿地的碎紙片,眼神有些躲閃。
她走上前,用腳尖撥了撥那些碎片,語氣裏帶著一絲責怪。
“姐,你看看你,非要把媽惹生氣。現在好了吧。”
她歎了口氣。
“其實簽個字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都跟同學說好了,你是主管。你明天穿體麵點去銀行,別給我丟人就行。”
她說完,轉身離開了房間,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媽媽站在門口,看著呆坐在床上的我。
“別在這裝死。明天早上八點,我在客廳等你。你要是不出來,我就去你們公司鬧,說你不贍養父母,看看你那個金牌家政的牌子還要不要。”
門再次被關上,這次沒有反鎖。
因為他們知道,我的希望已經碎了,我已經沒有了反抗的籌碼。
我慢慢地從床上滑下來,跪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一片,兩片,三片。
我把那些碎紙片一點點撿起來,拚湊在手心裏。
上麵“錄取”兩個字已經被撕得身首異處,再也無法還原。
眼淚終於砸了下來,落在紙片上,洇開一片模糊的墨跡。
這六年,我每一天都在告訴自己,再熬一熬。
把妹妹供出來,我就自由了,我就可以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了。
我像一隻蒙著眼睛推磨的驢,隻要前麵吊著一根胡蘿卜,我就能不知疲倦地走下去。
可現在,他們不僅吃掉了胡蘿卜,還把磨盤砸碎,要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他們從沒打算放過我。
在他們眼裏,我不是女兒,不是姐姐。
我是血包,是踏腳石,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消耗品。
我站起身,沒有開燈。
借著窗外的月光,我把地上的帆布包撿起來,拍掉上麵的灰塵。
我把身份證、戶口本單頁、還有那把生鏽的鑰匙放進包裏。
那把鑰匙,是這間屋子的鑰匙,也是這個家的鑰匙。
我沒有帶走任何一件衣服。
那些都是為了在這個家裏幹活方便買的地攤貨。
我隻穿著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
這身衣服,掙來了林曉雅的高級定製,掙來了家裏的進口車厘子。
現在,它隻屬於我了。
我把那把鑰匙放在了積滿灰塵的床頭櫃上。
轉身,推開門。
客廳裏很安靜,主臥和次臥的門都緊緊關著。
隱約能聽到林曉雅在裏麵打電話,聲音甜膩。
“周明,你到家啦?我明天去辦簽證,對,我姐陪我去呢。”
我沒有停留,一步步走向玄關。
換鞋,開門。
防盜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在這個沉睡的家庭裏,沒有驚動任何人。
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卻再也無法讓我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