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人工耳蝸送修的第六天,妻子替剛回國的師弟辦了接風宴。
她說燭火好看,就關掉了餐桌上方的燈。
可她明明知道,沒有足夠的光,我看不清她的唇語。
我隻能透過搖曳的燭火,看著他們在光影裏相視而笑。
宴席結束時,師弟特意湊到我麵前,用誇張的口型問我:
“姐夫,你是不是不喜歡熱鬧?”
我剛拿出手機準備打字,就順著男人的視線,看到妻子替我做了回答。
“他聽不見,習慣安靜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最後隻好笑著放下。
回到家後,妻子第一時間把家裏的燈都打開。
我看到她側頭時似乎說了什麼。
於是我拉過她的衣袖,比劃“請再說一遍”。
她疑惑地皺眉,然後把備忘錄打開遞給我。
結婚六年,這句是我對她比劃過最多的手語,但她始終記不住。
她耐心地等我打字,然後站到燈光下,語速很慢:
“我沒有忘記今天是你的生日,等耳蝸修好了,我會給你補辦。”
我看清了。
也終於承認,這幾年我等的,從來不是一盞更亮的燈。
我點點頭,給她發去一條消息。
“明天有空的話,去辦離婚吧。”
......
“修遠,別鬧了,這種玩笑並不好笑。”
手機屏幕亮起,程灼華的消息彈了出來。
我看著屏幕上這行簡短的文字,內心生不出一絲波瀾。
因為人工耳蝸送修,我聽不見任何聲音,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沒有回複她,按滅了屏幕,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照進臥室的陽光喚醒的。
走出房間時,我聞到了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程灼華背對著我在開放式廚房裏忙碌。
她穿著我買的真絲家居服,身形纖細。
我走過去,她轉過身看到我,立刻停下手裏的動作。
她指了指餐桌,示意我坐下。
我拉開椅子坐好。
程灼華把盛好的粥端到我麵前,熱氣騰騰的。
她用筷子熟練地把粥麵上飄著的幾粒蔥花挑了出來,放進一旁的骨碟裏。
她一直記得我不吃蔥,結婚六年,這個習慣她比誰都清楚。
挑完蔥花,她拿過手機,在備忘錄裏打下幾行字,遞到我麵前。
“昨晚的事我沒往心裏去。”
“明哲剛回國,很多事情不熟悉,我作為師姐多照顧一點是應該的。”
“你平時都很懂事,不要因為這種小事就不開心提離婚,我會當真的。”
我看著備忘錄上的字,視線落在“懂事”兩個字上。
她其實一直是個情緒穩定的人。
她不會對我大吼大叫,也不會在生活細節上虧待我。
她隻是習慣了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包容姿態,來審視我的每一次沉默。
我點點頭,拿起勺子開始喝粥。
見我沒有反駁,程灼華的神色明顯放鬆了下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動作輕柔。
放在桌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明哲”的名字。
程灼華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我聽不見電話那頭的聲音,但我能清楚地看到程灼華的表情變化。
她原本溫和的眼神多了一絲緊張。
她嘴唇快速張合,眉頭微皺,似乎在安撫對方。
過了大約一分鐘,她掛斷了電話。
她再次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飛快地打字。
“明哲租的公寓水管爆了,物業還沒上班,他家裏被淹了,急得手忙腳亂。”
“我過去幫他處理一下,順便帶他去公司,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咽下嘴裏的粥,看著她的眼睛。
她眼神清澈,坦蕩得沒有任何心虛。
在她看來,去幫一個急得手忙腳亂的師弟,是理所應當的責任。
而我這個失去聽力、坐在家裏喝粥的丈夫,是安全的,是不需要操心的。
我再次點頭。
程灼華滿意地笑了笑,轉身去玄關穿外套。
外麵的天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我站起身走到玄關,看著她換鞋。
她拉開鞋櫃旁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了一把深藍色的折疊傘。
那是我母親生前留給我的傘。
傘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遠”字。
我平時舍不得用,一直妥善地收在抽屜最裏層。
程灼華順手把它塞進了手提包裏。
她轉過頭,放慢語速,用誇張的口型對我說。
“我看天氣預報今天有雨。”
“明哲沒帶傘,這把折疊的方便他放進背包裏,我先拿去給他用。”
我看著手提包鼓起的一角,沒有出聲。
她見我不說話,以為我默認了。
她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依然寂靜。
我走回餐桌,把剩下的粥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轉身走進書房,從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出一個文件袋。
裏麵裝著我名下所有的資產證明,以及那份我已經擬好了很久的離婚協議。
我把文件袋裝進包裏,用手機叫了一輛去律所的車。
到達律所時,我的代理律師林零露已經等在會議室了。
她是我大學時的學姐,知道我的情況。
看到我進來,她遞過來一張紙條。
“你太太那邊,有察覺到你要走嗎?”
我拿起筆,在紙條下方寫下回複。
“沒有,她覺得我隻是在鬧情緒。”
林零露看著我的字,歎了口氣,繼續寫道。
“協議的條款我都核對過了,隻要她簽字,隨時可以生效,隻是她真的會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