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爐裏的水咕嚕嚕地沸騰著。
謝玄明端起茶杯,吹去浮沫,眼神像看一個死局。
“歲歡,你這又是何必?”
“那個罪奴就算來了又能怎樣?跪在地上求我開恩嗎?”
他目光落在我放在桌麵的手上。
那裏曾經是一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手。
如今指節處卻生了一層發黃的硬繭。
那是三九天裏熬藥切藥留下的痕跡,也是無數個日夜撥動算盤磨出的印記。
謝玄明看著那些繭子,眼裏閃過一絲高高在上的憐憫。
“師妹替我操持中饋,頗受母親喜愛,如今我已不能負她。”
“這幾年,我也算看明白了你的不易。”
“如今我已升任侍郎,願以貴妾之禮迎你入門。”
“這已經是我能給你的最大體麵,總好過你在外拋頭露麵,被這些粗活磨壞了手。”
說著,他竟伸出手,想要去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猛地抽回手。
抽出袖中的錦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他掌風掃過的地方。
像是在擦拭什麼臟東西。
謝玄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薑歲歡!”
“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好,既然你不肯要這體麵,那我就成全你。”
他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對著樓梯口的衙役厲聲嗬斥。
“來人!”
“將薑氏商行涉嫌走私的重犯薑歲歡,立刻鎖拿歸案!”
“膽敢反抗者,當場格殺!”
四個持刀衙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明晃晃的鎖鏈在眼前晃動,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我端坐在椅子上,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就在衙役的手即將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
長街盡頭,突然傳來三聲震耳欲聾的淨街鑼響。
“當——當——當——”
鑼聲渾厚,穿透了連綿的秋雨,在整個長街上空回蕩。
茶樓下原本看熱鬧的百姓,瞬間鴉雀無聲。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鐵甲摩擦聲,如同悶雷般由遠及近。
謝玄明愣了一下,轉身走向窗邊。
我也側過頭,透過半開的窗戶看下去。
一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策馬開道,強行驅散了所有閑雜人等。
而在錦衣衛之後,是一頂八抬的紫檀木大轎。
轎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
這是內閣首輔才能乘坐的規製。
謝玄明的瞳孔猛地收縮,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怎麼回事?首輔大人的儀仗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官服,嗬斥那些衙役。
“還不快把刀收起來!若是驚擾了閣老,你們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就在他手忙腳亂準備下樓迎駕時。
那頂紫檀大轎,穩穩地停在了歸雲茶樓的門口。
轎簾被一雙修長蒼白的手掀開。
一截繡著仙鶴的緋色下擺先露了出來。
不,不是緋色。
那是屬於極品大員的,尊貴無比的紫袍。
玉帶勒在來人勁瘦的腰間,勾勒出挺拔如鬆的身姿。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不緊不慢地走下轎子。
秋雨打在傘麵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微微抬起頭,那張曾經瘦骨嶙峋、病容滿麵的臉,如今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孱弱。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測的沉淵之氣。
裴鶴川。
那個當年被謝玄明視作螻蟻的罪臣之子,昨日剛換上了內閣首輔的紫袍。
他深邃的目光穿過雨幕,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二樓窗邊的我身上。
原本冷峻的眉眼,在觸及我的一瞬間,化作了能溺死人的溫柔。
他收起傘,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踏上茶樓的木樓梯。
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樓梯拐角處,謝玄明已經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
“下官戶部侍郎謝玄明,不知首輔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他的頭緊緊貼著地麵,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抖。
裴鶴川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那雙繡著金絲雲紋的官靴,直接從謝玄明的身側邁了過去。
徑直走到我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