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

賞梅宴設在城郊的曲水園，是京中貴婦們冬日裏最愛攀比的場合。

我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對襟襖裙，帶著兩個抬著屏風的夥計，踩著積雪進了園子。

剛踏入暖閣，原本喧鬧的絲竹聲便停了。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輕蔑。

“喲，這不是曾經名滿京城的謝大小姐嗎？”

說話的是戶部侍郎的夫人，一向以裴頌馬首是瞻。

“如今怎麼淪落到要親自拋頭露麵，做這等下九流的買賣了？”

四周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我沒有理會她們的冷嘲熱諷，徑直走向訂製屏風的陳老板之妻，陳夫人。

“陳夫人，雲錦孔雀屏風，如期交貨。”

夥計撤下遮擋的紅布。

金光流轉，那用真金劈絲繡成的孔雀翎在暖爐的火光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出。

閣內的笑聲瞬間止住了，不少人眼中露出驚豔之色。

陳夫人剛要伸手去摸，一道溫婉柔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這屏風確實精妙，隻可惜，沾了些不幹淨的寒酸氣。”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

林初微裹著厚重的紫貂大氅，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走了進來。

五年過去，她身上早已沒了當初在朝堂上哭訴“孤兒寡母”的淒苦。

取而代之的，是侯府主母高高在上的奢靡。

裴頌跟在她身後，替她攏了攏肩頭滑落的披風。

兩人站在一起，端的是一派琴瑟和鳴的好戲。

林初微走到屏風前，假意讚歎了一番，隨後轉身看向我。

“謝姐姐這手藝真是越發精進了，難怪當初不願留在侯府享福。”

她從腕上褪下一個碧玉鐲子，隨意地扔在托盤裏。

“這鐲子賞你了，就當是替陳夫人結了這屏風的尾款。”

那鐲子成色極佳，但她這扔骨頭一般的姿態，分明是把我當成了討飯的乞丐。

陳夫人臉色有些尷尬，卻不敢得罪侯夫人，隻能訕笑著退到一旁。

我看著托盤裏滾動的玉鐲，抬起頭，直視林初微。

“侯夫人怕是搞錯了。”

“這屏風價值千兩，概不收殘次之物。”

林初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說笑了，這可是極品的老坑玻璃種。”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

“玉有裂紋，心有雜念，再好的種水也是廢石。”

周遭的貴婦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誰都聽得出我話裏的諷刺。

林初微眼眶一紅，像受了極大的委屈，求助般地看向裴頌。

“侯爺，我隻是見姐姐辛苦，想幫幫她......”

裴頌歎了口氣，走上前，用那種令人作嘔的溫和語氣責備我。

“婉清，初微是一片好意。”

“你把自己的雙手熬成這樣，還要在這裏逞口舌之快，到底圖什麼？”

他抓住我的手腕，強行翻開我的掌心。

因為連夜用真金劈絲，我的指尖布滿了細小的血口。

“看看你的手，哪裏還有半點世家貴女的影子？”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跟我回去，隻要你點頭，你不用再受這份罪。這滿屋子的人，都要對你客客氣氣。”

我用力抽回手，嫌惡地在裙擺上擦了擦。

“裴侯爺若真有善心，不如去城外施粥，別在我這裏散發你多餘的同情。”

裴頌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了。

他臉上的溫和褪去，露出一絲屬於上位者的冷酷。

“謝婉清，你真以為自己還有退路嗎？”

他轉身看向陳夫人。

“這屏風，侯府出雙倍價錢買了。但，我不許謝記繡莊的招牌留在這上麵。”

“把落款拆了。”

這無異於當眾剝奪我的心血，將我的尊嚴踩在腳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裴侯爺這是要強買強賣？”

“你也可以選擇不賣。”

裴頌慢條斯理地撫弄著大拇指上的扳指。

“隻要你能承擔得起陳家的違約金，和整個京城商會的封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