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頌說三天,還真是高估了他的耐心。
第二天清晨,老管事便滿頭大汗地敲開了後院的門。
“東家,出事了。”
我正在院子裏給一株臘梅澆水,聞言動作未停。
“江南那邊的絲線斷供了?”
老管事愣了一下,連連點頭。
“不光是江南的蘇繡絲線,就連城外幾家染坊,也統統說接了侯府的大單,今年絕不接散客的活計。”
“咱們庫房裏的存貨,最多隻夠撐半個月。”
我放下水瓢,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這手段真是熟悉得令人作嘔。
不傷人,不見血,卻要掐斷你賴以生存的咽喉。
逼著你像一條渴水的魚,自己爬回他的腳邊祈求垂憐。
“不僅如此......”
老管事吞吞吐吐,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
“這是方才侯府的丫鬟送來的,說是侯夫人體恤您操勞,特意賞下的補品。”
我打開木盒。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套成色極差的碎玉頭麵,以及一張熏了鵝梨帳中香的花箋。
花箋上的字跡娟秀婉約。
“姐姐受苦了,若是撐不下去,侯府的偏門永遠為姐姐留著。”
真是好一出菩薩心腸的戲碼。
林初微大概以為,這套碎玉頭麵足以刺痛我這個曾經的世家貴女。
她不知道,五年前我從賜婚大典上全身而退時,帶走了母親留下的所有嫁妝。
我合上木盒,隨手扔在石桌上。
“拿去當鋪死當,換的錢給繡娘們加頓肉食。”
老管事應了一聲,欲言又止。
我看著那套劣質的玉石,思緒不可抑製地飄回了五年前。
那天,我剛把退婚的聖旨請回家,便帶著所有的銀票去了地下角鬥場。
那裏充斥著汗臭、鮮血和野獸般的嘶吼。
在一群達官貴人的起哄聲中,我指著那個滿身血汙、臉上布滿傷疤的奴隸。
“一萬兩,我要他。”
管事以為我瘋了,因為那個奴隸剛咬斷了一隻猛虎的喉嚨,自己也隻剩下一口氣。
我走到籠子前,用帕子擦去他眼睛上的血跡。
那是一雙像孤狼一樣凶狠,卻又清澈得不染一絲雜質的眼睛。
“跟我走。”
我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他叫蕭濯。
那個在往後五年裏,將我護在心尖上,為了給我掙誥命,提著一柄長刀在邊關殺出赫赫威名的男人。
如今他是權傾朝野的輔國大將軍。
隻是他班師回朝的消息還未徹底聲張,裴頌這種靠著裙帶關係和虛職度日的閑散侯爺,自然無從知曉。
“東家,城南的陳老板派人傳話,說三日後的賞梅宴,咱們若是交不出那批雲錦屏風,就要按契約賠償十倍違約金。”
老管事的話將我拉回現實。
“屏風繡到哪一步了?”
“隻差最後幾筆孔雀翎的翠金線,可那線隻有城西的王記有,王記現在也是侯府的人了。”
我明白裴頌的算盤了。
他是要我在三天後的賞梅宴上,身敗名裂,傾家蕩產。
最後走投無路,隻能跪在他麵前求他收留。
“去告訴陳老板,屏風我會親自送去賞梅宴。”
我看著指尖結出的薄繭,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翠金線沒有,就用真金劈絲。”
老管事倒吸一口涼氣,真金劈絲極其耗費眼力和心血,且稍有不慎就會割傷手指。
“東家,您的手受不住的。”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無妨,總要讓侯爺看看,我這骨頭到底有多硬。”
“對了,那張花箋別扔,留著。”
老管事不解地看著我。
“留著做什麼?”
我看著花箋上的字,微微勾起唇角。
“自然是留著日後,給她做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