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律所年中績效調整,主任把我叫進辦公室。
“南枝,你這個月的案源補貼3000,先停了。”
我看著工資條,沒說話。
這筆補貼,來自盛景集團的並購案。
案子我跟了三個月。
盡調我跑,合同我改,客戶淩晨兩點的問題,也是我爬起來回。
可分績效時,主任隻說:
“你不是主辦律師。”
“不該算你頭上。”
調整表上,我扣3000。
周啟明新增5000。
他入職不到兩個月,昨天剛拿著我做的並購方案,在會上說是他主導。
主任端起茶杯。
“你是老人,要有格局。”
我忽然笑了。
七年了。
我在嘉衡熬到胃出血,母親住院時還在改盛景的合同。
他們總說等下次。
等轉崗,等項目落地,等律所擴招。
最後隻等來一句:
“要有格局。”
我把績效表推回去。
“王主任,這3000塊,我不要了。”
他滿意地點頭。
以為我終於懂事。
下一秒,我摘下工牌,放到桌上。
“盛景的並購案,你們也自己跟吧。”
“這份工作,我不要了。”
1
我把績效表推回去。
聽完我說不要津貼,王建平滿意地點頭。
“這就對了嘛,南枝。”他把杯子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所裏一直都知道你辛苦,這次調整是暫時的。等你把手上幾個小案子收掉,下半年那個跨境並購,我第一個考慮你。”
我在心裏嗤笑,跨境並購。
去年他也是這麼說的,前年也是這麼說。
七年了,我像一隻被胡蘿卜吊著的驢,繞著磨盤走了一圈又一圈,磨出來的麵粉喂了別人的碗。
門被敲響了,盛景項目組的小楊探進半個身子,滿臉焦躁:“南枝姐,盛景那邊催並購方案終稿,說今晚必須發過去,你手上那份盡調補充數據......”
王建平理所當然地朝我抬了抬下巴:“南枝,你先把文件發過去。”
活是我幹的,功勞沒我份。
連3000塊錢的案源補貼,也要從我工資條上劃給周啟明。
我氣笑了。
“發不了。”
王建平一愣。
“盛景的並購案,”我摘下工牌,“該誰主導,就找誰要。”
“你這是什麼意思?”王建平用力一拍桌子。
“字麵意思。”我站起來,“盡調我跑的,合同我改的,淩晨兩點客戶在群裏@我,我爬起來打開電腦。這三個月的周報寫的都是我的名字。到了分績效——”
我點了點桌上的績效表。
“周啟明加五千,我扣三千。他不是主辦嗎?行。後續對接、補充協議、交割跟進,都找他。畢竟他主導的,他拿錢,對吧?”
王建平臉沉了下來:“南枝,你是老員工,為了3000塊毀前途不值當,你得有格局。”
“格局。”
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覺得諷刺無比。
“七年前我來嘉衡,你們說新人多吃苦是格局。”
“三年前我跟著陳律做跨境並購,連續三周每天淩晨兩點睡,陳律升合夥人,我提級申請被壓,你們說再等等。”
“我媽住院,我一邊陪床一邊改盡調底稿,年終績效打了個B,說所裏困難讓我理解。”
“我今天就想問問,這格局,我得要到什麼時候你們才滿意!”
王建平臉色陰沉。
我繼續說。
“今年盛景這個案子,”我聲音低了,苦笑一聲,“我跟了三個月,以為終於能落到我頭上。結果呢?周啟明拿我的方案開會,翻了兩頁PPT就說他主導的。他入職五十八天,但抵我七年。”
我將桌上的工牌推向他,堅決道:
“這份工作,我不要了!”
“盛景那邊如果問起來,就說南枝離職了,讓他們有問題找新的對接人。”
2
說完,我轉身離開。
這個案子,是盛景集團在西南區的首筆跨境並購,標額四點七個億。
嘉衡能不能進盛景的常法庫,就看這一仗。
我回到工位的時候,鍵盤還亮著。
屏幕上開著盛景並購案的盡調底稿。
我關掉所有文件,開始收拾東西。
行政在身後喊我:“南枝姐,人事那邊讓你過去一趟。”
我敲門進去,人事張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她語氣像哄一個鬧情緒的小孩。“主任跟我說了,你心情不好,我理解,但盛景這個案子....”
我打斷了她:“王主任說我不是主辦律師。”
張姐噎了一下:“這次情況特殊,盛景那邊盡調做了三個月,隻有你最熟。這時候換人,萬一出紕漏,對律所對客戶都不好。”
我看著她:“那我的津貼呢?”
張姐的笑容一僵:“這個呢,是所裏的績效考核規則,按貢獻度綜合評定的,主任說年底給你頒獎,你做了七年,該往長遠看。”
“貢獻?”
我隻是覺得好笑。
“張姐,盛景並購案前期的四十三份合同初稿,我寫的。十二輪補充盡調問答,我回的。客戶盡調底稿的反饋意見,累計八十七頁,我逐條改的。這些算不算貢獻?”
張姐避開了我的目光:“你不要衝動,所裏有所裏的考量......”
“那就讓周啟明考量吧。”我站起來,“他是主辦,他拿五千,理應比我更熟。”
“南枝!”張姐急道:“你冷靜點,案子要是砸了......”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她一眼。
“這與我無關!”
我回到工位,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議論。
“南枝姐,你真走啊?”小楊小心翼翼的問我。
“嗯。”我把鍵盤線繞好。
“南枝姐,”她壓低聲音道,“這案子周啟明他接不下來的,他連盡調底稿都沒看過完整版,上周他連文件夾層級都找不到!”
我沒回,因為已經與我無關了。
王建平辦公室的門裏傳出一聲怒吼。
“離職就離職!真以為律所離了她不行是吧!狼心狗肺的東西!”
辦公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這句是說給誰聽的。
我沒理會。
盛景並購案的複雜程度業內都清楚。
盡調報告八百多頁,跨境架構涉及四個法域,對賭條款還掛著監管審批,能獨立跟到底的律師沒有幾個。
周啟明連文件夾層級都找不到的人,我看他要如何進行下去。
3
手機震動,大老板趙總在嘉衡律所全員大群裏發消息。
“@所有人,我收到了南枝的離職申請,這是怎麼回事?”
王建平回的很快:“趙總,盛景這個案子,南枝前期參與了一些基礎工作,但後續主導是周啟明。所裏在績效分配上做了一些調整,可能她一時接受不了,就撂挑子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勸過,但勸不住。”
七年的賬,他三句話給我翻了個麵,成了撂挑子。
我懶得掰扯,掰扯了七年,結果證明都是徒勞。
我回複:“趙總,我的離職申請寫了個人原因,具體細節不展開了,就是幹不動了。”
然後是趙總的@所有人的通知。
“關於盛景集團並購案後續工作交接安排:因南枝律師個人原因提出離職,即日起該案主辦工作由周啟明律師全麵承接。南枝律師須於今日下班前完成全部文件交接,確保後續推進不受影響。”
沒有挽留,沒有追問。
王主任在下麵回了一個“收到”的笑臉表情包。
我將交接文件全部拖進共享盤,權限全開。
然後在群裏回複一個“收到”
周啟明語氣輕鬆回:“收到,感謝南枝姐支持!後續交給我!”
我低頭將紙箱封膠。
“姐。”周啟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工位旁邊,輕笑道,“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你得明白,你已經老了,精力也跟不上,現在是我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我的手一頓,轉過身看他。
“周啟明,”我冷笑一聲,“你與其在我這裏陰陽怪氣,不如先把盡調看懂再說,免得到時候當眾丟臉!”
周圍傳來同事的輕笑聲。
周啟明臉上的笑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回了自己工位。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盛景投資部徐總發來信息:
“南律師,下周交割前最後一次補充盡調會,定在周二上午十點。盛景這邊的意見是,如果你不在場,我方將申請交割延期。我們的投資委員會隻認你做的盡調底稿。”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沒有回複,我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今天周五,離盡調會還有三天。
我把東西裝進紙箱,三年的筆記,七年的光陰,最後裝進一個紙箱,不到十斤。
手機震動,有陌生來電,我接起。
“南枝律師?我是正恒律所林知遠。”
那個名字在腦海裏滾了一圈。
正恒,本地精品所,專注商事並購。
“聽說你離職了,我就不繞彎子了。”他直接開門見山,“盛景的事我聽說了,你那個盡調底稿的框架,業內有人傳過,我看過部分內容,結構清晰,風險點覆蓋得比我團隊做的深。”
我問道:“林律,你挖我,是因為盛景現在在嘉衡手裏,你打算撬?”
林知遠笑了:“盛景是塊肥肉,誰都想要,但我要你來,是因為你值這個價。職級給資深主辦,底薪是你在嘉衡的一點八倍,項目獨立提成另算。不設試用期。明天上午十點來所裏聊?”
資深主辦,我在這七年都求而不得的職級,正恒直接給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紙箱,爽快答應:“行!”
我彎腰抱起紙箱,朝電梯走過去。
手機在口袋裏,盛景的短信還沒回,正恒的地址已經發了過來。
明天,將會是新的一天。
4
周一,我正式入職正恒。
林知遠站在隔斷邊上,語速快而穩。
“團隊六個人,兩個主辦,三個律師助理。你直接跟我彙報,案子按能力分,不堆量。”
他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盛景那邊,我聽說你之前跟了三個月,需要......”
“不急著動。”我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等他們自己先暴雷。”
林知遠挑了挑眉,沒追問,轉身走了。
手機在桌麵上震了兩下。
我掃了一眼,王建平。
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
“南枝啊,自從你走了之後,盛景這邊周啟明上手挺快的,我們項目推進得比以前還利索。趙總昨天還誇他了,年輕人就是有衝勁。”
我靠在椅背上,轉了一下筆。
“是嗎?那恭喜。”
“不過話說回來——”王建平頓了一下,語氣像是在施舍,“好歹咱們同事一場,你要是在外麵找工作不順利,也別硬撐著。所裏還缺個清潔工,我幫你跟人事說一聲,崗位給你留著?”
“不用費心。”我平靜道,“王主任,我們會再見麵的。”
掛了電話,我點開朋友圈,看見周啟明半小時前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盛景並購案的文件堆在桌麵上,鍵盤旁邊擱著一杯咖啡,文案寫著:“好像也沒有那麼難,果然,有些事是該交給年輕人了。”
底下已經有三四個嘉衡同事點了讚。
我在心裏冷笑一聲,給他點了個讚。
小楊的消息不斷彈進來。
“南枝姐,周末兩天整個組都在加班,王主任把所有人都叫來補盡調底稿的風險點梳理。”
“今天早上又開了一輪內部會,王主任把原來你跟的盡調底稿重新打印出來,讓三個人對著你的版本逐條核對,但他們越對越亂,因為周啟明中間改過一版,把關鍵時間節點調了,現在數據對不上,周啟明快急死了......”
我沒有回。
下午正恒開會,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散會的時候,我從會議室出來,手機拿起來一看。
三十二個未接來電。
全部來自王建平。
小楊五分鐘前發的:“南枝姐,王主任急瘋了,盛景那邊說周二終審會沒有你就不開了,要申請延期重新走選聘流程。趙總上午發了火,讓王主任今天之內解決。”
手機又震了,王建平再次打來電話。
我接起來,沒說話。
王建平聲音沙啞,帶著乞求道:“南枝,你回來上班,盛景的案子,你繼續跟,3000津貼照常發,之前扣的我也給你補上。”
我輕輕地笑了一聲。
“不好意思王主任,我已經入職正恒了,三千塊,我在這兒一天半就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