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裏沒有火盆。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我跪在蒲團上,將這些年的事,一件件想了一遍。
成婚第一年,我問謝臨川,為什麼從不留宿。
他說我傷口未愈,怕碰疼我。
第三年,婆母罵我不能生。
他說孩子隨緣,不必勉強。
第五年,我提出抱養謝硯。
他沉默許久,摸著我的頭說:“你喜歡便好。”
現在想來,每一句都是真的。
不留宿,是因為不愛。
不必生,是因為他已有孩子。
讓我養謝硯,是因為他既舍不得兒子流落江湖,又不願困住楚紅綾。
他們盤算得真好。
苦差事全歸我,好處一個沒落下。
臨近天亮,阿絮偷偷推門進來。
她將一封蓋著鳳印的文書塞進我手中。
“夫人,成了。”
我打開文書。
那是太後親自批下的和離懿旨。
當年賜婚,是先帝為安撫我父親定北將軍。
父親臨終前,曾用最後一份軍功向太後討了一個承諾。
若我在謝家過得不好,準我自行離去。
這些年,我從未想過動用它。
直到三日前,聽見謝臨川答應楚紅綾,永遠不給我解藥。
我才讓阿絮進宮求見太後。
“馬車備好了嗎?”
“備好了。”
“嫁妝呢?”
“昨夜已經從側門運走。”
我站起身。
跪了一夜,膝蓋幾乎沒有知覺。
阿絮想扶我,我卻擺了擺手。
“我自己走。”
走出祠堂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謝硯的院子卻燈火通明。
下人來報,說小公子夜裏夢魘,哭著要找親娘。
謝臨川便將楚紅綾接了過去。
一家三口守了一整夜。
很好。
這樣便沒人來攔我。
我回到住了七年的院子,最後看了一眼。
屋裏空蕩蕩的。
我沒帶走任何謝家的東西。
梳妝台上,隻放著一隻瓷瓶。
那是我昨夜讓阿絮從謝臨川書房暗格裏找到的。
瓶中裝著真正的解藥。
他明明日日看著我喝藥。
明明無數次摸過我臉上的傷。
卻任由解藥在暗格裏落滿灰塵。
我沒有帶走。
這張臉能不能治好,已經不重要了。
我要讓他往後每一次看見那隻藥瓶,都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侯府大門外,馬車已經停好。
我正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謝硯的聲音。
“你去哪兒?”
他披著外衣跑出來,眉頭緊皺。
“今日先生要考功課,你還沒替我整理書箱。”
我看著他。
他不是舍不得我。
隻是需要一個替他整理書箱的人。
“以後讓你親娘幫你。”
謝硯愣住。
“她又不知道東西放在哪兒。”
“那便自己找。”
他從未聽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頓時急了。
“你怎麼這麼小氣?我不就是喊了她幾聲娘嗎?”
“你以前說過,不管發生什麼,都會一直管我的!”
我笑了笑。
“小孩子的話不算數。”
“大人的話,也一樣。”
謝硯還想拉我,阿絮已經擋在他麵前。
侯府內突然一陣騷亂。
謝臨川手中攥著那封和離懿旨,大步追了出來。
他連外袍都沒係好,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慌亂。
“沈昭寧!”
“你敢上那輛馬車試試!”
我踩上腳凳,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臨川,你是不是忘了?”
“當年,是聖旨讓我嫁進來的。”
我放下車簾。
“如今,也是懿旨準我離開。”
車輪緩緩轉動。
謝臨川追了幾步,厲聲命侍衛關門。
可侯府侍衛看見太後的金令,無一人敢動。
大門在我麵前徹底敞開。
七年裏,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門外的天這樣寬。
身後,謝臨川還在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馬車駛過長街,將侯府、謝硯,還有那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一並拋在晨霧裏。
從今往後,他們一家是否團圓,都與我無關。
而謝臨川大概還不知道。
太醫看過我的臉。
因為耽擱太久,即便服下解藥,也隻有三成可能恢複。
剩下七成——
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