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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祠堂裏沒有火盆。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我跪在蒲團上,將這些年的事,一件件想了一遍。

成婚第一年,我問謝臨川,為什麼從不留宿。

他說我傷口未愈,怕碰疼我。

第三年,婆母罵我不能生。

他說孩子隨緣,不必勉強。

第五年,我提出抱養謝硯。

他沉默許久,摸著我的頭說:“你喜歡便好。”

現在想來,每一句都是真的。

不留宿,是因為不愛。

不必生,是因為他已有孩子。

讓我養謝硯,是因為他既舍不得兒子流落江湖,又不願困住楚紅綾。

他們盤算得真好。

苦差事全歸我,好處一個沒落下。

臨近天亮,阿絮偷偷推門進來。

她將一封蓋著鳳印的文書塞進我手中。

“夫人,成了。”

我打開文書。

那是太後親自批下的和離懿旨。

當年賜婚,是先帝為安撫我父親定北將軍。

父親臨終前,曾用最後一份軍功向太後討了一個承諾。

若我在謝家過得不好,準我自行離去。

這些年,我從未想過動用它。

直到三日前,聽見謝臨川答應楚紅綾,永遠不給我解藥。

我才讓阿絮進宮求見太後。

“馬車備好了嗎?”

“備好了。”

“嫁妝呢?”

“昨夜已經從側門運走。”

我站起身。

跪了一夜,膝蓋幾乎沒有知覺。

阿絮想扶我,我卻擺了擺手。

“我自己走。”

走出祠堂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謝硯的院子卻燈火通明。

下人來報,說小公子夜裏夢魘,哭著要找親娘。

謝臨川便將楚紅綾接了過去。

一家三口守了一整夜。

很好。

這樣便沒人來攔我。

我回到住了七年的院子,最後看了一眼。

屋裏空蕩蕩的。

我沒帶走任何謝家的東西。

梳妝台上,隻放著一隻瓷瓶。

那是我昨夜讓阿絮從謝臨川書房暗格裏找到的。

瓶中裝著真正的解藥。

他明明日日看著我喝藥。

明明無數次摸過我臉上的傷。

卻任由解藥在暗格裏落滿灰塵。

我沒有帶走。

這張臉能不能治好,已經不重要了。

我要讓他往後每一次看見那隻藥瓶,都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侯府大門外,馬車已經停好。

我正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謝硯的聲音。

“你去哪兒?”

他披著外衣跑出來,眉頭緊皺。

“今日先生要考功課,你還沒替我整理書箱。”

我看著他。

他不是舍不得我。

隻是需要一個替他整理書箱的人。

“以後讓你親娘幫你。”

謝硯愣住。

“她又不知道東西放在哪兒。”

“那便自己找。”

他從未聽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頓時急了。

“你怎麼這麼小氣?我不就是喊了她幾聲娘嗎?”

“你以前說過,不管發生什麼,都會一直管我的!”

我笑了笑。

“小孩子的話不算數。”

“大人的話,也一樣。”

謝硯還想拉我,阿絮已經擋在他麵前。

侯府內突然一陣騷亂。

謝臨川手中攥著那封和離懿旨,大步追了出來。

他連外袍都沒係好,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慌亂。

“沈昭寧!”

“你敢上那輛馬車試試!”

我踩上腳凳,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臨川,你是不是忘了?”

“當年,是聖旨讓我嫁進來的。”

我放下車簾。

“如今,也是懿旨準我離開。”

車輪緩緩轉動。

謝臨川追了幾步,厲聲命侍衛關門。

可侯府侍衛看見太後的金令,無一人敢動。

大門在我麵前徹底敞開。

七年裏,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門外的天這樣寬。

身後,謝臨川還在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馬車駛過長街,將侯府、謝硯,還有那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一並拋在晨霧裏。

從今往後,他們一家是否團圓,都與我無關。

而謝臨川大概還不知道。

太醫看過我的臉。

因為耽擱太久,即便服下解藥,也隻有三成可能恢複。

剩下七成——

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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