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在外麵是出了名的仗義。
堂弟上學他出學費,戰友借錢他二話不說,連小區保安家裏急用,他都塞過五千。
可對我,他永遠在哭窮。
我考上大學,他說:
“家裏困難,你去申請助學貸款。”
轉頭給弟弟付了婚房全款。
我做手術差三萬,他說沒有,我借遍了同事才湊夠。
那個月,工資三千的弟弟換了輛八十萬的車。
後來我創業資金鏈斷裂,隻差五萬就能翻盤,可他隻是歎氣說:
“孩兒啊,爸也難。”
可月底弟弟賠光五百萬,爸爸賣了全部藏品替他還債。
我以為他隻是老傳統,覺得兒子才是根。
直到我整理老屋,翻出一抽屜借條,叔伯的戰友的鄰居的,每一張都寫著0利息,等有錢了再還。
唯一那份按著紅手印,注明利息和還款時間的借條,借款人是我。
原來他不是沒錢,隻是我在他心裏的份量,連外人都不如。
後來弟弟敗光了家,爸爸拖著行李來找我養老。
我遞給他一把鑰匙,對麵小區租的單間,房租我付了三個月。
“爸,租房合同簽好了,這個季度算我孝敬您的,剩下的,我也幫不了了。”
......
弟弟陳家梁的訂婚宴,擺在鎮上最好的酒店,二十六桌,座無虛席。
我爸陳國棟是全場最風光的人。
他端著酒杯站在主桌前,聲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頂:
“家梁的婚房,我看好了,濱江壹號,全款!一步到位!”
滿堂喝彩。
堂弟湊過去敬酒,他大手一揮,塞了個厚厚的紅包:
“拿著拿著!這四年大學,叔沒白供你!”
老戰友過來碰杯,說到家裏難處,他胸脯拍得山響:
“跟我還客氣什麼?有困難,隻管開口!”
“國棟這人,仗義!”
“咱們這幫人裏,就數國棟最夠意思!”
“家梁有你這樣的爹,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坐在角落,跟著眾人鼓掌。
沒人看我一眼。
也是,今晚的主角是我弟,是我爸那張被酒氣熏得發亮的臉。
我隻是那張臉上,最不值錢的一點陪襯。
散席,回家。
我從包裏拿出那張折了又折的大學繳費單,雙手遞過去。
“爸,下周五之前要交。”
他接過去,眯著眼看了兩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念念,家裏困難。”
“你也看到了,你弟訂婚,一下子花出去一大筆。”
“爸相信你的能力,自己去辦個助學貸款吧。”
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爸,貸款沒那麼快下來。第一年的雜費還差八千,你能不能......先幫我墊上?”
“等我貸下來,馬上還你。”
他沒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心裏那點火星,一點點滅了下去。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書房。
我幾乎是屏住呼吸等。
書房的燈亮了。
他拿著兩樣東西走出來。
一盒印泥,一張紙。
“親父女,明算賬。”
他把紙鋪在茶幾上,
“寫個借條,利息照銀行算,還款時間寫上。”
我愣在原地。
“爸......”
“寫啊。”
他把筆塞進我手裏,語氣理所當然,
“爸這是教你規矩,錢這個東西,分清楚了,父女才做得長久。”
“你看家梁
,婚房是婚房,那是給他成家立業,性質不一樣。”
“你一個女孩子,書讀出來是自己的,貸款也是自己的前途,爸不能害了你。”
我看著他。
他眼神坦蕩,甚至帶著一點教導的慈愛。
仿佛剛才在酒桌上喊“有困難隻管開口”的,是另一個人。
我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今借到陳國棟人民幣捌仟元整,年利率按銀行同期計算,兩年內還清。】
【借款人:陳念。】
寫完,他打開印泥。
“按這兒。”
我的拇指按進印泥裏,涼涼的。
再抬起來,落在紙上。
客廳裏忽然爆出一陣笑聲。
是從弟弟房間穿出來的。
“這個飄窗我喜歡!”
“爸說了,主臥隨你挑!”
我爸把借條吹了吹,小心地對折,收進抽屜最底層,上了鎖。
“行了,早點睡。”
他拍拍我的肩,
“你是爸最懂事的閨女。”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大拇指上的印泥還沒擦,紅得刺眼。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原來在這個家裏,“隻管開口”四個字,是分人的。
外人開口,是仗義。
弟弟開口,是應該。
我開口,
是一筆要帶利息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