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正午。
地牢的門再次被打開時,我以為燕臨又會帶著那些誅心的話來折磨我。
但走進來的人,卻讓我瞬間如墜冰窟。
“晏晏......”
一個蒼老而局促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裏響起。
我猛地抬起頭。
被鐵鏈勒出紅痕的手腕劇烈地掙紮了一下,鐵環撞擊石牆,發出當啷的脆響。
“爹......”
站在燕臨身後的,正是本該在千裏之外江南老家的父親。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袍,滿臉風霜。
眼神在觸及我囚服上的血跡和手腕上的鐵鏈時,瞬間變成了驚恐。
“這......這是怎麼回事?”
父親撲到牢門邊,想伸手碰我,又被旁邊的親兵攔住。
“燕將軍,您不是說,晏晏在軍中立了功,要提拔她,接我來享福的嗎?”
父親轉頭看向燕臨,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哀求。
“她是不是犯了什麼軍規?將軍開恩啊,這孩子從小就老實......”
燕臨站在幾步之外。
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
“伯父莫慌。”
“沈晏確實立了功,我正打算將她調到身邊親自教導。隻是她脾氣倔,不願受軍中管束,我這才將她關在此處反省幾日。”
他麵不改色地撒著彌天大謊。
目光直直地釘在我身上。
那裏麵全是穩操勝券的殘忍。
“是這樣嗎,晏晏?”父親隔著欄杆看著我,“你快跟將軍服個軟。將軍是好人,還派人接爹過來,你不能不識好歹啊。”
我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裏,喉嚨裏像塞了一團帶血的棉花。
父親根本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好人,上一世是如何將他的女兒當成玩物,最後扔在柴房裏等死的。
“將軍既然是要提拔,為何要用鐵鏈鎖著她啊?”父親看著我手腕上的傷,心疼得直掉眼淚。
燕臨走上前,抬手示意親兵退下。
“伯父心疼了?那是我的不是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熟宣,遞到父親麵前。
“這是軍中特批的文書。隻要沈晏在這上麵按個手印,她以後就不必再上陣殺敵,可以永遠留在主帳,錦衣玉食。”
父親不識字,隻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墨跡。
“這......這是好事啊!晏晏,你快簽了吧!”
他以為那是晉升的告身。
但我知道那是什麼。
前世,他也拿過這樣一張紙給我。
那是一份契約。
上麵寫著,沈晏自願隱姓埋名,永為燕臨帳中之妾,生死由之。
那是比流放更可怕的枷鎖。
“我不簽。”
我咬著牙,死死盯著燕臨。
燕臨的臉色沒有變,隻是歎了口氣。
“伯父您看,她就是這個倔脾氣。”
“既然沈百戶不願領情,那便隻能按軍法處置了。私造假籍,替父從軍,這可是欺君之罪。”
父親嚇得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將軍!將軍饒命啊!都是小老兒的錯,是我身子骨不中用,晏晏是為了替我才......”
“爹!你起來!”
我掙紮著想去拉他,鐵鏈繃到了極致,勒得手腕鮮血直流。
“別求他!”
燕臨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下的父親,又看向我。
“沈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他走到我麵前,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簽了它,我立刻派人送你父親回江南,保他後半生衣食無憂。”
“不簽,今晚你們父女倆就一起上路。”
我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和顫抖的脊背。
絕望像黑色的潮水,一寸寸漫過頭頂。
他知道我的死穴在哪裏。
我連死的權利都沒有了。
“好。”
“我簽。放他走。”
燕臨的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他解開我的右手鐵鏈,將那份契約和印泥放在我麵前。
我蘸著紅泥,在落款處按下了指印。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再次被拖進了那個沒有光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