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替父從軍那年我十六,剃了眉毛壓低嗓子,混進了西北軍營。
四年後,我成了先鋒營裏殺敵最多的百戶。
也在那年冬天,被主將燕臨發現了女兒身。
他把刀橫在我頸前,給了我兩條路:
做他的妻子,或全家赴死。
前世我紅著臉選了他。
可交出自己的第二天,他就帶回了高門貴妻。
喜宴上,他命我跪在堂中替新婦斟酒,讓我唱一曲賀歌。
"一個混在男人堆裏的騙子,唱曲兒倒是該拿手的吧?"
我沒唱。
他便罰我在雪地跪到天明。
此後日複一日,他白天對我視若無睹,深夜卻闖入我屋中癡纏:
"我還以為你是個好女人,沒想到也貪慕權勢,做不成正妻就翻臉。"
直到我被他正妻灌下絕子湯,血崩死在柴房。
他抱著我尚有餘溫的身體,在庭中跪了一整夜。
"我不過是想聽你說一句......在你心裏我不隻是威脅你的人。"
重生回燕臨以告禦狀威脅我嫁給他那天。
我平靜地從懷中掏出一封賬本。
"正好一起吧,我也想就將軍貪墨軍餉的事,告禦狀。"
......
“告禦狀?”
燕臨的視線落在那本泛黃的賬冊上。
沒有我預想中的慌亂。
反而浮起一絲極淡的惋惜。
他朝我伸出手。
“沈晏,拿過來。”
聲音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溫和。
就像過去四年裏,每一次在沙盤前指導我排兵布陣時一樣。
我攥緊了賬本。
“將軍既然不肯放我生路,那我們便玉石俱焚。”
這是我花了三個月時間,借著巡夜的差事,一點點從軍需庫謄抄出來的底賬。
裏麵清清楚楚記著先鋒營這兩年被克扣的撫恤銀。
足夠讓他這個西北主將扒掉一層皮。
燕臨收回手。
他看著我戒備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你平時在戰場上,也算是個聰明人。”
他轉身走到書案後。
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嘩啦”一聲。
七八本一模一樣的賬冊,被他隨手扔在桌麵上。
“你看看,是這些嗎?”
我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
那些賬冊的封皮,甚至封皮上我做過的暗記,全都清晰可見。
那是我分別藏在床榻下、馬廄裏、枯樹洞裏的所有備份。
“你以為,軍需庫那種重地,憑你一個百戶的腰牌,能進出三個月不被發覺?”
燕臨繞過書案,朝我走來。
“沈晏,你抄錄第一筆賬的時候,我就在賬房的隔壁看著你。”
“我留著它們,隻是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他停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結果你太讓我失望了。”
“你拿著這些破紙,就想擺脫我?”
他拿起桌上的那些賬冊,隨手丟進了一旁的炭盆裏。
火舌瞬間將紙張吞沒。
將他眼底的情緒照得分明。
是上位者將獵物玩弄於股掌的篤定。
我看著那些化為灰燼的賬冊,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散盡了。
退路沒了。
“現在,你沒有籌碼了。”
燕臨抬起手,想要碰我的臉。
“選吧,沈晏。”
“是脫了這身軍服,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
“還是我將你欺君罔上的罪證連同你一家老小,一起送上斷頭台。”
一模一樣的選擇。
前世,我就是在這裏妥協的。
我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張曾經讓我傾心相許的臉。
“我依舊選第三條路。”
話音未落,我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
沒有絲毫猶豫,我將刀刃徑直壓向自己的頸動脈。
寧可死,我也不願再回那個被他囚禁、被他羞辱的牢籠。
刀鋒割破皮膚的瞬間。
一隻手快如閃電地攥住了刀刃。
燕臨死死握著那把刀。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湧出來,染紅了我身前的鎧甲。
他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裏,第一次掀起了駭人的風暴。
“沈晏!”
他猛地用力,將短刀從我手裏奪下,遠遠擲在地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虎口發麻,整個人跌坐在地。
“你就這麼想死?”
“寧可死,也不肯留在我身邊?”
我捂著脖子上淺淺的血痕,沒有說話。
頸間的刺痛遠不及前世喝下絕子湯時的萬分之一。
燕臨閉了閉眼。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隻剩下偏執的幽暗。
“你以為死就能了結?”
他蹲下身,帶血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
“你若是死了,我保證,你的父親、你家裏的每一個人,都會下去給你陪葬。”
“來人!”
他鬆開手,站起身。
帳外的親兵立刻掀簾而入。
“將沈百戶押入地牢,嚴加看管。”
“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探視。哪怕是隻蒼蠅,也不準飛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