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薰店裏的暖氣開得很足。
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夏星野專心地把幹枯的玫瑰花瓣夾進蠟液裏。
他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結婚有遇到惡嶽母嗎?”
我手裏把玩著一個小巧的玻璃瓶,動作一頓。
“怎麼這麼問?”
夏星野歎了口氣,放下鑷子。
“我之前看電視劇,總覺得見家長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我怕她爸媽嫌棄我年紀小,又剛工作沒多久。”
他說著,臉上浮現出幾分甜蜜的不好意思。
“但是上個月去她家吃飯,我才發現我完全是瞎操心。”
上個月。
我腦海裏迅速鎖定了時間線。
上個月中旬,嶽父嶽母說家裏水管壞了,要重新裝修,借住到了林慕雪名下的另一套公寓裏。
林慕雪當時連夜搬了過去,說要就近照顧二老。
我本想去送點補品,她卻攔住我。
說她媽最近更年期脾氣暴躁,我去了隻會惹二老不痛快。
我看著夏星野。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是嗎,她爸媽很喜歡你?”
夏星野用力點頭,從包裏翻出手機。
“哥哥你看,這是我女朋友當時偷偷錄的視頻。”
他點開相冊,把屏幕推到我麵前。
視頻的背景,正是林慕雪那套公寓的客廳。
嶽父坐在沙發上,笑得連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嶽母拉著夏星野的手,親熱地坐在旁邊。
那個平時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嫌棄我做飯鹽放多的嶽母。
此刻正滿臉慈愛地端著一碗燕窩,要喂給夏星野吃。
“星野啊,慕雪平時工作忙,你要多體諒她。”
嶽母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你還小,以後要是慕雪欺負你,你就告訴阿姨,阿姨替你教訓她。”
視頻裏的夏星野乖巧地點頭。
緊接著,嶽母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絲絨盒子。
打開。
裏麵是一枚通體碧綠的祖母綠男士扳指。
“這是林家祖傳的寶貝,現在交給你了。”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
夏星野收回手機,滿臉驕傲。
“哥哥你看,這扳指水色可好了。”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上正戴著那枚扳指。
在店內的燈光下閃著幽幽的綠光。
我死死盯著那枚扳指。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
那是林家的傳家寶。
結婚第一年春節,我幫著嶽母在廚房忙活了一整天。
累得腰酸背痛。
嶽母拿出一個塑料盒,裏麵裝著這枚扳指。
她說:“時淵啊,這扳指是留給林家功臣的,等你們什麼時候讓我們抱上外孫,這扳指就歸你。”
我等了五年。
配合著喝了無數苦澀的中藥調理身體,做了無數次檢查。
卻換來這枚扳指戴在了別人的手上。
原來。
不被愛的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被偏愛的人,不需要任何條件就能得到一切。
“真好看。”
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喉嚨裏像卡了一大把玻璃渣,每咽一口唾沫都帶著血腥味。
“你女朋友一家,確實很看重你。”
夏星野得意地晃了晃手指。
“是呀。”
“景明哥也說,我這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才能遇到這麼好的一家人。”
又是顧景明。
這個名字現在聽起來,簡直比林慕雪出軌還要讓我惡心。
就在這時,夏星野的手機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景明哥】。
他接起電話,聲音清脆。
“喂,景明哥,你到哪啦?”
“啊?我女朋友也回來了?”
“你們在私廚門口等我?好嘞好嘞,我馬上出來!”
夏星野掛了電話,匆忙地把桌上的香薰裝進紙袋裏。
“哥哥,我女朋友提前開完會趕回來了。”
他臉上洋溢著巨大的驚喜。
“她一定是想給我一個驚喜。”
“他們現在就在巷子口的『靜雅私廚』等我。”
他拉住我的胳膊,眼睛裏滿是真誠。
“哥哥,你一個人也無聊,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這家私廚的鬆鼠桂魚可好吃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被林慕雪和顧景明聯手捧在手心裏的男孩。
胸口那股壓抑了半天的氣,突然平靜了下來。
像是一潭死水。
“好啊。”
我慢慢站起身,理了理風衣的下擺。
“既然你女朋友這麼熱情。”
“那我就去見見她。”
去見見我的好妻子。
去見見我的好兄弟。
去看看他們在見到我這個“意外來客”時,還能不能演出那副恩愛和諧的完美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