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父帶著大師兄、二師姐和三師兄下山了。
偌大的雲隱寺,就剩我一個人。
倒也清靜。
我提著水桶,繼續在菜地裏澆水。
小白菜已經長出了嫩葉。
綠油油的,十分喜人。
我掐了一把嫩尖,準備晚上給自己下碗麵條。
陽光灑在光頭上,暖洋洋的。
上一世在天師府,我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
生怕哪裏的厲鬼突然作祟。
更怕那些不成器的師弟師妹被妖怪叼了去。
現在好了。
我隻是個沒慧根的小和尚。
最大的煩惱就是南瓜怎麼還不結果。
我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一邊給茄子鬆土。
“小師父,真是好興致啊。”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回頭一看。
是林家那個跟著林夫人一起來的管家。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衫。
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
正站在菜地邊,笑眯眯地看著我。
“施主怎麼沒跟著下山?”我問。
管家走上前,將食盒放在石桌上。
“夫人心善,怕小師父一個人在寺裏餓著。”
“特意命我留下,給您送些齋飯。”
他打開食盒。
裏麵是幾樣精致的素菜,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米飯。
香氣撲鼻。
可是。
飯菜上麵,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黑氣。
是屍氣。
我看著那碗飯,沒有動。
“多謝林夫人好意,小僧自己種了菜,不餓。”
管家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走過來,拿起筷子,遞到我麵前。
“小師父還是吃點吧。”
“這可是我家廚子特意用上好的山泉水做的。”
“您這輩子,怕是都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溫柔。
就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但我看到了他藏在袖子裏的手。
指甲又黑又長,猶如枯木。
我歎了口氣。
為什麼總有人喜歡打擾別人種菜呢?
“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
“這飯裏有毒,吃了會鬧肚子的。”
我認真地看著他。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小師父真會開玩笑。”
“我家夫人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怎麼會下毒呢?”
“她隻是覺得,你們雲隱寺的人,都太辛苦了。”
“慧明大師他們,現在估計已經累得在地上起不來了。”
“夫人體恤你們,想讓你們早點去見佛祖,享享清福。”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
表情依然是那麼溫文爾雅。
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真好。
我心裏猛地一沉。
師父他們出事了。
“你們對我師父做了什麼?”我捏緊了手裏的小鐵鏟。
管家擺了擺手。
“別緊張,小師父。”
“隻是我家小少爺餓了,想吃點有修為的血肉而已。”
“慧明大師雖然老了些,但那幾個徒弟可是細皮嫩肉的。”
“尤其是那個開天眼的小和尚,眼睛最補了。”
他說著,往前逼近了一步。
身上溫和的氣息瞬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陰冷。
“夫人讓我留下來,就是為了把您也送過去。”
“一家人嘛,總要整整齊齊的。”
“小師父,您是自己走,還是我背您走?”
他伸出那雙長滿黑指甲的手。
動作極其輕柔地抓向我的肩膀。
我沒有躲。
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真的不想打架。”
“這會耽誤我給白菜澆水的。”
管家輕笑一聲。
“真是個傻孩子。”
他的手觸碰到我僧袍的瞬間。
我反手握住了鐵鏟的木柄。
直接照著他的腦門拍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管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額頭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鏟子印。
“你......”
“阿彌陀佛,貧道......貧僧隻是條件反射。”
我收回鐵鏟,有些抱歉地看著他。
管家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砸在石桌上,化作一攤黑水。
原來是個紙紮的傀儡。
林家,果然是個魔窟。
我正想著要不要下山看看。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音。
一隻白色的信鴿落在了井沿上。
那是大師兄養的鴿子。
平日裏最喜歡啄我的光頭。
此刻,它卻渾身是血,連翅膀都折斷了一隻。
鴿子腿上綁著一個小竹筒。
我急忙走過去,解下竹筒。
裏麵倒出一張被血浸透的紙條。
是大師兄的筆跡,字跡潦草,透著絕望。
“林家有大妖。”
“師父重傷,師弟師妹危在旦夕。”
“小魚,千萬別下山。”
“快跑,有多遠跑多遠。”
我捏著那張紙條。
手指微微發白。
紙條上的血跡還沒有幹透。
帶著大師兄身上的溫度。
那個每天給我帶糖葫蘆,替我頂罪的大師兄。
現在讓我快跑。
我轉頭看了一眼滿院子的蔬菜。
本來還想等南瓜熟了,給他們做南瓜餅吃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血書塞進袖子裏。
將那把沾了泥巴的小鐵鏟別在後腰上。
“師父,不是我不想聽話。”
“是別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這菜,我沒法安心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