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喜鵲來給我送飯時，我還跪在祠堂抄寫著經文。

典當的事聖上原本想輕輕揭過，蕭弈琛卻不肯鬆口，拿我以儆效尤。

我掀開已經紅腫的膝蓋，塗上喜鵲偷藏的藥膏。

門口的小廝來報，謝梨音獨自來到國公府，指名道姓要見我。

我在喜鵲的攙扶下，在正廳看見了滿臉憂容的謝梨音：

“傅姑娘你不要再同殿下置氣了，他這幾日都不曾動過膳食。再這樣熬下去，身子怕是要垮。”

她拽著我的衣袖，輕聲勸道，“你就去同殿下低個頭吧，若是和殿下離了心可怎麼好？”

我冷冷開口：“這不就是姑姑想看到的麼？”

謝梨音一怔，滿臉無奈：“我早就應該猜到，姑娘是介意我的。”

“李闖是你找來的吧？”我出聲打斷她。

不等她解釋，我又接著說道，

“他不認識殿下，卻能開口稱你梨姑姑？那日我去當鋪，又遇到你，你又恰好買走了我當的簪子。還有你那些似是而非的話，需要我細說麼？”

我轉過頭看著啞口無言的謝梨音，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收起那些小心思，我雖然不屑於對付你，但我也不介意給你點教訓。”

我站起身：“請回吧，代我向殿下轉達，讓他保重身體。”

謝梨音被小廝拖出門外時，嘴裏還在譴責我：“傅棋鳶，你怎能如此冷血狠心？！殿下若有閃失，你擔得起麼？”

我讓喜鵲關上門，清點著離開要帶走的行李。

臨行前的最後一頓踐行飯，父親卻遲遲沒有回來。

直到府中管家踉蹌奔入內院：“不好了，老爺被太子帶走，打入詔獄了。”

他說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是我，是我和蕭弈琛之間的恩怨，牽連了父親。

我的手掌在長袖下死死地攥著，徑直坐上門口的馬車，朝著東宮趕去。

踏入蕭弈琛書房時，他神色冷硬地端坐在案前，竹簡散落了滿地。

我隨手撿起簡牘，輕聲問道：“殿下一定要用這種方式逼我低頭麼？”

蕭弈琛看了一眼簡牘，又移開視線：“我隻是秉公處理，凡是有貪汙納賄嫌疑的官員，我都會清查。”

這一刻，我替父親感到委屈。

我皺了皺眉，卻壓不下眼底的熱意：

“我父親教了你十幾年的聖賢書，你最該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聲音哽咽，“如果是因為我，那我向殿下道歉，還請殿下放過我父親，他年事已高，受不住牢獄酷刑。”

說完我的眼淚簌簌往下落。

可蕭弈琛沒有看我一眼，沉聲道：“我知道了，等查清楚自然會放了他。”

我看著他的側臉，沉默了良久。

那年永巷之後，每次入宮，為了看他一眼我都會繞過大半個皇宮。

會求著父親當他的老師，隻盼他能早日出人頭地，外祖母不再阻攔我和他。

可他現在意氣風發的樣子，我卻找不到我愛的那個少年。

我閉了閉眼睛，緩緩開口：

“殿下，你以後會是個明君，不要因為一己恩怨寒了忠臣百姓的心。”

蕭弈琛垂著眼眸，始終一言不發。

我站起身，在紅綢滿布的東宮裏走得決絕又堅定。

回家等了一夜後，父親終於在淩晨回了家。

雖然衣衫襤褸，但精神依舊爽朗：“還好沒有耽誤阿鳶的行程啊！”

我終於放下心來，和他一起笑了。

父親母親目送我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那一瞬，城中傳來喜慶的爆竹聲。

我在一片熱鬧的聲音中，輕聲吩咐著馬夫啟程。

滿城喜樂聲聲，皆是他人圓滿。

我這一生最為熾熱、最為純粹的數年執念，終究隨著這場喧鬧爆竹，盡數落了灰。

從此我與蕭弈琛，君臣陌路，愛恨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