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憑著記憶回到家門口的時候,防盜門還緊緊關著。
但我現在不用敲門,也不用鑰匙,往前一步,整個人就穿過了門。
臥室的燈還亮著。
我心裏一緊,又有點發酸。
媽媽還沒睡。
或許,她已經不生我的氣了?
或許,她還在等我回家?
我滿懷期待地看向媽媽的臥房,卻看見表姐抱著我的小熊枕頭站在門口,眼眶通紅。
媽媽披著外套,正伸手把她往跟前拉,帶著剛醒的沙啞:
“怎麼了這是?大半夜的不睡覺。”
表姐吸著鼻子,聲音軟懦懦的:
“我做噩夢了,夢見爸媽出事的時候,我害怕……”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抱著枕頭往媽媽懷裏蹭了蹭,
“小姨,我不想一個人睡……”
媽媽神情一軟,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可憐的孩子,不怕啊,今天就跟小姨睡一屋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相攜走進去的背影,指尖悄悄攥了攥。
我也好想媽媽的懷抱啊。
從記事起,我就一直自己睡一個房間。
小時候怕黑,我忍不住哭著喊媽媽。
卻隻得到一句隔著門板的不耐煩:
“半夜不睡覺吵什麼呢!回自己屋裏去。”
我從來沒像表姐這樣,被媽媽抱著,拍著背哄著睡覺。
要是我乖乖認錯,是不是媽媽也會這樣對我?
我張了張嘴:
“媽媽,剛剛是我錯了,我會好好反省……”
說到一半,我忽然意識到,媽媽聽不見的。
因為我已經死了。
這一夜,我飄在主臥門外的牆角,挨到了天亮。
表姐輕手輕腳地爬起來,一個人洗漱煮飯,去了學校。
媽媽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被床頭的手機鈴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接起,聲音還帶著睡意:
“喂?誰啊?”
“您好,是顧棠棠媽媽嗎?我是棠棠的班主任。想問一下棠棠今天怎麼沒來上學呀?”
媽媽頓了頓,隨口搪塞:
“哦,老師啊,孩子說身體有點不舒服,今天先請一天假。”
“這樣啊,那讓孩子好好休息,有什麼事隨時跟我聯係。”
“哎好,麻煩老師了。”
三言兩語掛了電話,媽媽把手機往床頭一扔,臉色沉了下來。
“這死丫頭,還真敢夜不歸宿,連學都不上了!”
“好,我看她在外麵能撐幾天!等她自己熬不住了,遲早會乖乖滾回來!”
我看著媽媽撒完氣,吃了午飯,又把手機撿起來,躺著刷社交媒體。
等夕陽照進客廳,表姐背著書包放學回來了。
她剛換完拖鞋,就從書包裏掏出一張金燦燦的獎狀,遞到媽媽麵前,臉頰紅紅的:
“小姨,你看!學校作文比賽,我拿了一等獎。”
媽媽接過獎狀,眼角彎起笑意,語氣裏滿是欣慰:
“哎喲,我們欣欣可真爭氣,真是個聰明孩子。”
她把獎狀掛在我和表姐的房間牆上,中途瞥見我從昨天起就沒動過的被子,臉色沉了沉:
“那個死丫頭本來腦子就笨,還敢曠課,還敢離家出走,一點長進都沒有。”
“跟欣欣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說著她拉起表姐的手就往門口走,
“今天晚飯不用做了,小姨帶你去巷口那家館子,點你最想吃的糖醋排骨,好好獎勵獎勵你。”
我下意識跟在她們身後,小聲嘟囔:
“我沒有不想上學,我也沒有故意離家出走……”
小區道路的陽光正好,媽媽牽著表姐,突然眯了眯眼,像是被什麼反光晃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從灌木叢的枝葉底下,撿起了個東西。
我認出來那是我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