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母愛情最黏糊的那年，爸爸承諾養媽媽一輩子。

他也真的說到做到。

結婚十年，媽媽沒有上過一天班。

她沒擠過早晚高峰的地鐵，沒去菜市場挑過一次菜，沒有一個人去銀行辦過業務，甚至不知道家裏的戶口本放在哪個抽屜裏。

直到我出生後，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偶爾要跑外地談生意。

媽媽隻能一個人照顧我。

爸爸第一次出差，媽媽站在灶台前研究，擰了三次旋鈕。

我聞到了刺鼻的味道，忍著難受搬來小板凳墊腳。

把窗戶全部推開，關了煤氣閥，和媽媽抱在一起後怕。

爸爸第二次出差，剛好是我要上小學那段時間。

媽媽牽著我出門，卻找不到學校的位置，也不知道要辦什麼手續。

最後我錯過開學報名，隻能等爸爸回來下一年再報。

爸爸第三次出差，媽媽在冬天打開了窗戶。

我著涼了，燒得厲害。

媽媽急得團團轉，卻隻會給我喝熱水。

最後爸爸出差回來，才讓我及時就醫。

他第一次對媽媽發火。

“孩子燒成這樣，你都不知道帶她去醫院？”

“醫生說再晚一點，綿綿的腦子就要燒壞了！”

媽媽委屈地說：

“我不知道怎麼掛號，也不知道掛什麼科……”

爸爸氣得說不出話。

他摔門而去，回醫院陪護我。

留媽媽在家哭了一整晚。

在那之後，媽媽看我的眼神忽然就不一樣了。

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她就總嫌我難照顧，覺得我是累贅。

飯灑了要罵，走路慢了要罵，甚至連我咳嗽兩聲，她都能皺著眉說我事兒多。

她總背著爸爸念叨，說要是沒有我，她的生活就不會有那麼多糟心事。

我隻能小心翼翼地看著媽媽的臉色活著。

吃飯不能挑食，說話不能大聲，連哭都要捂著嘴躲進被子裏。

直到爸爸又一次長途出差，臨走前反複叮囑媽媽：

“遇到處理不了的事，就聯係我，我馬上趕回來。”

媽媽卻笑得輕鬆，朝他擺擺手：

“沒事，這次我們有欣欣了。”

欣欣是我的表姐，媽媽的姐姐的女兒，比我大一歲。

小姨和姨父在高速上出了車禍，人當場就沒了。

葬禮後，媽媽和爸爸商量把她接回家裏，說以後當親女兒養。

表姐剛來的時候，怯生生的，背著個洗得發白的粉色書包，說話細聲細氣。

可幹起活來利落得很。

她做飯，四菜一湯做得比樓下飯館還香。

她收拾家務，掃除縫紉樣樣精通，連陽台的花葉子都擦得幹幹淨淨。

才半個月，就把媽媽哄得眼睛彎彎。

轉頭看見我，她又歎著氣數落：

“你看看欣欣，小小年紀就這麼能幹，再看看你，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卻一點用也沒有，隻會拖後腿。”

表姐站在一旁，靦腆地笑著：

“小姨別這麼說，表妹會難過的。”

隻有我知道，表姐暗地裏是另一副麵孔。

她給我盛的飯，菜裏總放多了鹽，鹹得發苦。

她洗我的校服，永遠晾在陽台最曬不到太陽的死角，穿在身上一股子黴味。

她收拾我們的房間，卻把我的課本和玩偶都堆到角落，自己占著我的位置寫作業。

我試著跟媽媽說過一次。

話剛說完，媽媽就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

“誰教你的陷害別人？你表姐天天幫著家裏幹活，你還背後給她穿小鞋，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好吃懶做還滿口謊話的女兒？”

“她爸媽走得早，寄人籬下已經夠可憐的了，你還要欺負她？”

我咬著嘴唇，說：

“那以後，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麻煩表姐了。”

表姐剛好端著水果過來，聽見這話，反倒像受了多大委屈：

“表妹，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讓你討厭我了呀？”

媽媽朝我翻了個白眼，柔聲安慰表姐：

“別管她，有人就是天生難伺候，故意給人難堪。以後你都不用再幫她，省得落埋怨。”

從那以後，我便學著自己處理家務。

早上起來自己疊被子，放學回來自己熱飯，衣服臟了自己端盆手洗。

媽媽不給我錢買菜，我就撿表姐擇下來的爛菜葉子。

可即便這樣，媽媽還是生我的氣。

家長會結束，媽媽冷著臉帶我回家，指尖戳著我的額頭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搞成這個流浪漢的樣子！看看你這臟衣服還有跟稻草堆似的頭發！”

“今天家長會上老師點名道姓，說我是不是虐待你了！還說你課間撿同學沒吃完的餅幹渣子吃！”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心機的女兒！在外麵敗壞我的名聲，害我丟這麼大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