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那日,謝家前院擺了三十桌。
城中酒商、世家夫人和陸家長輩盡數到場。
我釀的最後二十壇金桂酒,也在午時送進謝府。
酒壇上沒有署名。
父親嘗了一口,眉頭舒展開。
“清禾鬧歸鬧,正事還算拎得清。”
母親替謝明珠整理裙裳。
“她一個做姐姐的,總不能真記恨一年。”
謝明珠捧著祖窖鑰匙,遲遲不肯入席。
“娘,姐姐怎麼還沒回來?”
“請帖早送去了。”
“百桂酒隻有她會開。”
母親拍了拍她的手。
“她最疼你。等賓客到齊,自然會出現。”
陸承安坐在廊下,桌上放著一隻新打的金鐲。
內側刻著一片禾葉。
他讓人照著婚書上的圖樣找了三個月。
桂莊的馬車進門時,他立刻站起身。
車上卻隻卸下二十壇酒。
“謝清禾呢?”
車夫愣住。
“大小姐沒回來?”
陸承安收起眼中的期待。
“她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八月初我去莊子送請帖,沒見到人。我以為她今日會隨送酒的車回來。”
母親走過來。
“莊子上的人呢?”
“也沒見著。”
父親臉色一沉。
“她為了去年的事,要讓全城看謝家的笑話?”
“她不是這種孩子。”
母親替我說完,又吩咐嬤嬤。
“派人快馬去桂莊。告訴清禾,隻要她回來幫明珠開酒,去年的事誰也不怪她。”
陸承安拿起金鐲。
“我去。”
謝明珠拉住他。
“承安哥哥,客人都在。姐姐若知道你親自去接她,以後隻會鬧得更厲害。”
父親冷哼。
“她遲早要嫁進陸家,慣出這種性子,往後還得了?”
於是沒人去桂莊。
他們繼續等。
酉時,月上樹梢。
賞酒宴開席。
父親講完謝家百年釀酒史,當眾請謝明珠開啟今年的百桂酒。
十隻青瓷酒盞排在長桌上。
上次擺放白玉投壺的位置,如今放著一壇黑泥封口的酒。
謝明珠握住開酒刀,臉色發白。
她按酒冊上的方法割了三次,封泥隻掉下一小塊。
席間響起議論。
“謝二姑娘不是祖窖傳人嗎?”
“怎麼連百桂酒都不會開?”
“去年那位連辨四年酒的謝大小姐呢?”
父親額角滲出汗,奪過開酒刀,親自劃開封泥。
酒封剛破,一股酸味撲了出來。
前排酒商紛紛掩鼻。
謝明珠退了兩步。
“爹,不關我的事。姐姐抄給我的冊子就是這麼寫的。”
“那冊子隻記了酒壇位置!”
母親急忙看向管家。
“清禾釀的最後一批酒不是送來了嗎?開那些。”
管家低著頭。
“夫人,送來的都是金桂釀。二小姐要開的,是百桂酒。”
父親一掌拍在桌上。
“派人把她叫回來!”
陸承安也站了起來。
“告訴她,隻要她現在回來,我不計較退婚書的事。婚期仍按原定的辦。”
滿堂賓客聽得清清楚楚。
陸老夫人的臉當即沉下。
“什麼退婚書?”
陸承安沒有回答。
他盯著謝家側門,像是認定下一刻,我便會抱著酒冊出現。
母親催促嬤嬤。
“去清禾院裏看看。她說不定早回來了,隻躲在房裏等我們請。”
“夫人,大小姐的院門一直鎖著。”
“那就開鎖。”
嬤嬤帶著兩個丫鬟趕到後院。
銅鎖落滿灰塵。
房門推開,屋裏空得嚇人。
妝台上的首飾一件未動。
衣櫃裏隻剩一件袖口短了一寸的舊衣。
床下沒有箱子。
書案上的硯台已經幹裂。
嬤嬤翻開最下麵的抽屜,看見一張落滿灰塵的回執。
紙上蓋著官府紅印。
謝清禾,九月初三,憑放籍書除去謝氏女籍,自請遷往江南。
日期是一星期前。
前院又傳來父親的催促。
“人呢?讓她立刻來開酒!”
嬤嬤抓起回執,跌跌撞撞地朝中秋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