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初三,天還未亮,我將最後一隻箱子搬上馬車。
我在謝家住了二十年,帶走的東西隻裝了兩箱。
一箱衣裳,一箱酒曲。
父親送的首飾留在妝台上。
母親替我做過的衣裳,我隻找到一件,袖口還短了一寸。
她記得謝明珠怕冷、愛俏、不穿青色。
卻不記得我十四歲以後,手臂長了多少。
守門小廝瞧見馬車,隨口問我去哪兒。
“城外桂莊。”
謝家在城外有座莊子,專種釀酒用的金桂。
每年入秋,我都會在那裏住兩個月。
小廝沒再多問,替我打開側門。
馬車剛出巷口,陸承安騎馬追了上來。
他將一隻食盒遞進車窗。
“明珠說你去桂莊采花,讓我順路送來。”
“放在車轅上吧。”
“還在生氣?”
“沒有。”
他往車裏看了一眼。
“住幾日而已,帶這麼多東西?”
“以後不回來了。”
陸承安笑出聲。
“行。你若真能在莊子住到冬月,我親自去給你賠罪。”
我掀起車簾。
“退婚書,我會從江南再寄一份回來。”
“又是江南。”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玉鐲。
“明珠昨夜非要還你。你戴好,別再拿婚事撒氣。”
我看了一眼。
“你沒發現,這不是我的鐲子嗎?”
“玉鐲都一樣。”
不一樣。
兩家定親時,陸老夫人備了兩隻玉鐲。
我的內側刻著禾葉。
這一隻刻的是明珠。
他連我們的定親信物都認不清。
我放下車簾。
“算了。”
車夫揚鞭時,陸承安在外麵喊道:“八月十五之前回來。明年兩家要商議婚期,別讓我母親等。”
車輪碾過青石板。
到了城外岔路,車夫問我先去桂莊,還是直接去碼頭。
“先去桂莊。”
我要交出最後一批秋釀。
莊上管事拿著賬冊迎來。
“大小姐,二百壇金桂釀都封好了。按您的吩咐,每月送二十壇回府,正好夠到明年中秋。”
“別寫我的名字。”
“府裏若問起來呢?”
“就說照舊例辦的。”
隻要酒按時送回謝家,他們不會問是誰釀的。
這些年,父親拿著我改良的酒方與商號談生意。
母親用我調的桂露宴客。
謝明珠嫌酒氣難聞,從不踏進酒坊。
陸承安隻知道謝家每年中秋有好酒喝。
沒人關心酒壇後麵站著誰。
我把莊上的鑰匙交給管事。
“明年最後一批酒送完,不必再替我遮掩。”
管事一愣。
“您不回來了?”
“嗯。”
碼頭已經鳴鑼。
我登船前,謝家的馬車追了過來。
母親身邊的嬤嬤跑得滿頭是汗。
“大小姐,夫人問您,給二小姐準備的醒酒香放在哪兒了?”
我從箱中取出最後一隻香囊。
“這是最後一隻。”
嬤嬤沒有聽懂。
她笑著接過。
“夫人就知道您舍不得二小姐。等您從桂莊回來,她讓廚房給您燉蓮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