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藥散盡時,天已經黑了。
我睜開眼,病房裏空蕩蕩的。
床頭沒有熱水,也沒有換洗衣服。
護士替我按下止痛泵。
“手術很順利。”
“不過你失血不少,今晚最好有家屬陪床。”
我看了一眼手機。
家庭群裏已經刷了幾十條消息。
卻沒有一句是在問我的手術結果。
林柔發了一段哭腔十足的語音。
“都怪我嘴饞。”
“姐姐要不是給我取蛋糕,也不會出車禍。”
“媽,嘉言哥,周敘哥,我是不是不該來這個家?”
我媽立刻安慰她。
【別胡思亂想,她自己開車不小心,跟你有什麼關係?】
弟弟也說:
【姐從小就喜歡把事情鬧大,你別往心裏去。】
周敘隻回了一句。
【她好的很,柔柔別哭。】
我盯著“她好的很”四個字,忽然覺得可笑。
我的脾臟剛被切除一部分。
肋骨斷了兩根。
他們卻隻用三個字,就替我宣布了平安。
護士問我要不要再聯係家屬。
我搖了搖頭,將緊急聯係人填成了導師。
突然間周敘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醒了?”
周敘的聲音放得很輕。
“傷口疼不疼?”
我鼻尖一酸。
“疼。”
“那就讓護士給你加止痛藥。”
周敘停頓了一下。
“柔柔從下午哭到現在,飯都沒吃。”
“她一直覺得是自己害了你。”
“你給她錄段語音,說你沒怪她。”
我胸口那點剛冒出來的熱意,瞬間涼透。
“我剛做完手術。”
周敘語氣裏多了幾分無奈。
“說幾句話又不會影響傷口。”
“沈棠,她本來就敏感。”
“你不哄她,她今晚又要失眠。”
我低聲問。
“那我呢?”
“我今晚也會疼得睡不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周敘像是聽見了什麼無理取鬧的話。
“醫院有醫生護士。”
“柔柔身邊隻有我們。”
我笑了一聲。
原來他們三個人圍著林柔,還叫隻有他們。
而我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反倒不算沒人管。
我沒有錄語音。
半個小時後,我媽終於來了。
她拎著一個保溫桶,進門便皺起眉。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柔柔看見肯定又得哭。”
我媽把保溫桶放下。
裏麵隻有薄薄一層已經涼掉的白粥。
“生日宴剩的東西多,但你剛做手術也不能吃。”
“湊合喝兩口吧。”
說完,我媽從包裏拿出一份調解書。
撞我的貨車屬於一家配送公司。
而那家公司的老板,是林柔朋友的父親。
“對方願意賠十萬。”
“這件事就別往大了鬧了。”
“柔柔知道司機是她朋友介紹的,已經哭著扇了自己兩巴掌。”
我媽按住調解書,往我麵前推。
“你簽了,大家都省心。”
我看著她。
“如果我死在手術台上呢?”
我媽臉色一沉。
“你這不是沒死嗎?”
“非得說這種晦氣話嚇唬人?”
“再說了,人家司機也不是故意的。”
“你拿了錢養傷,柔柔也不用夾在朋友和家裏中間,兩全其美。”
我把調解書推回去。
“我不簽。”
我媽猛地站起來。
“沈棠,你是不是見不得柔柔好?”
“她今天過個生日,先被你毀了蛋糕,現在還要因為你得罪朋友。”
“她到底欠你什麼?”
傷口被震得一抽一抽地疼。
我閉上眼,沒有再說話。
我媽拿起保溫桶。
“既然不領情,那也別喝了。”
“柔柔到現在還沒吃東西,這粥我帶回去給她。”
門被重重關上。
那晚,護士替我倒水,扶我翻身,又幫我擦掉額頭上的冷汗。
臨近淩晨,周敘發來消息。
【明天我去接你出院。】
緊接著,又彈出一條。
【見到柔柔記得跟她道個歉。】
【她被你嚇出驚恐發作,到現在還在吃藥。】
我關掉手機。
窗外夜色沉沉。
我忽然很想知道。
等明天周敘發現我真的成了這副鬼樣子,他會是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