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四點,家門被重重推開。
爸爸第一個進來。
媽媽扶著眼睛哭腫的許星月,像受委屈的人是她。
“許清禾,你到底想幹什麼?”
爸爸把繳費失敗的短信拍在桌上。
“停卡、退群、搬東西。”
“你這是要跟全家斷絕關係?”
我坐在沙發上。
腳邊是收好的行李箱。
“家裏的費用,以後你們自己負責。”
“妹妹的簽證,也找她自己辦。”
“我不管了。”
媽媽氣笑了。
“你不管?”
“這個家養你這麼大,你說不管就不管?”
“幾百塊藥費,幾千塊保險,你非得算得明明白白?”
“清禾,做人不能這麼沒良心。”
我看著她。
“我十六歲以後,學費都是自己掙的。”
“大學獎學金,你們拿走給星月交舞蹈班。”
“工作這五年,我給家裏轉了四十七萬。”
“媽,你說家裏養我。”
“那我還到什麼時候才算還清?”
客廳突然安靜。
爸爸臉色難看。
“誰讓你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
“我們一家人,錢花在誰身上不是花?”
“既然一樣,為什麼不能花在我身上?”
他張了張嘴。
沒回答。
許星月抽泣著走過來。
“姐,都是我的錯。”
“我把房間還給你,照片也重新拍。”
“你別跟爸媽置氣,好不好?”
她伸手想拉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真的覺得自己錯了?”
她用力點頭。
“那你為什麼把我的獎杯扔進儲物櫃?”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
“我沒有扔。”
“隻是拍視頻不好看,我先收起來了。”
“奶奶的項鏈呢?”
“那本來就是家裏的東西......”
“所以你還是覺得,隻要是我的,你都能拿。”
“房間能拿,生日能拿,爸媽能拿。”
“連一張全家福的位置,你也能拿。”
“我不是故意的!”
許星月突然哭出聲。
媽媽立刻把她擋在身後。
“你衝妹妹發什麼火?”
“拍照的時候她鞋帶開了,是你自己蹲下去係的。”
“誰知道你那麼久還沒起來?”
我看著她。
“攝影師按快門的時候,我喊過你。”
媽媽避開我的視線。
“現場那麼吵,沒聽見。”
“照片拍完,我就在你旁邊。”
“你發朋友圈之前,也沒發現少了一個人嗎?”
她不說話了。
我忽然想起前台那句“再加個孩子”。
“媽,訂房那天,你說三位,再加個孩子。”
“那三位是誰?”
爸爸、媽媽、妹妹。
至於我,是額外加進來的那個孩子。
一個負責訂房、拎行李、準備藥品,卻連正式人數都算不進去的人。
媽媽惱了。
“前台隨口問一句,我隨口一答,你還要逐字逐句審我?”
“許清禾,你怎麼變得這麼可怕?”
不是我變了。
是我終於不肯替他們找理由了。
爸爸指著行李箱。
“把東西放回去。”
“明天去銀行恢複代繳,再給你妹妹把簽證辦了。”
“這件事就算過去。”
他甚至已經替我安排好了原諒他們的步驟。
“不用了。”
我站起來。
“我今晚的飛機。”
“什麼飛機?”
“深圳。”
“明天入職。”
三個人同時愣住。
媽媽第一個反應過來。
“什麼工作?”
“你什麼時候找的?”
“我在群裏說過。”
“沒人回。”
爸爸皺著眉。
“外地有什麼好的?”
“女孩子離家那麼遠,出了事誰管你?”
“把工作辭了,在本地重新找。”
星月也小聲開口。
“姐,你走了,我簽證怎麼辦?”
我看著他們,突然一點都不難過了。
我以為到了這一刻,他們至少會問我去哪家公司,做什麼職位。
可他們關心的,還是我走後誰來處理那些事。
“這是家門鑰匙。”
我把鑰匙放在桌上。
“以後別等我了。”
媽媽追到門口。
“你今天敢走,以後就別回來!”
從前這句話能困住我。
現在聽起來,卻像一句赦免。
“好。”
我關上了門。
兩小時後,我坐進機艙。
空姐提醒乘客關機時,爸爸還在發消息。
【到了深圳馬上回來。】
【工作什麼時候都能找,家裏不能沒人管。】
媽媽發得更長。
【你就是被慣壞了。】
【一個人在外麵吃幾天苦,就知道家裏好了。】
星月隻問了一句。
【姐,簽證材料到底放哪兒了?】
我沒有回複。
飛機開始滑行。
城市的燈在舷窗外連成一條模糊的線。
與此同時,家裏。
媽媽推開我的房門,想把行李重新搬回去。
可房間裏隻剩下一張空床。
衣櫃空了。
書桌空了。
連牆上那張我十歲時拍的單人照,也被我取走了。
她這才發現,我留下的不是賭氣的行李。
是一個已經徹底搬空的位置。
而飛機衝上夜空時,我關掉手機,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