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當日,整座京城都掛滿了白燈籠。
赫連朔嫌不吉利,下令全部換成紅色。
可城中紅綢早被我的人暗中收走。
他隻能命士兵將大晟陣亡將士的白色裹屍布染紅,鋪滿皇宮至城樓的長街。
我坐在十二匹白馬拉動的車輦上。
長街兩側沒有祝福。
隻有無數雙仇恨的眼睛。
有人朝我扔爛菜葉。
有人將石頭砸在車輦上。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撲出人群。
“妖女!”
“你還我兒子的命!”
北狄士兵一刀刺進他的胸口。
老人倒在車輪旁,鮮血染紅我的裙擺。
我攥緊藏在袖中的金簪。
卻沒有回頭。
還不到時候。
車輦停在皇城最高處。
父皇和六位皇兄被鐵鏈鎖在刑台上。
大皇兄瞎了一隻眼。
二皇兄胸口插著斷箭。
三皇兄少了一條手臂。
其餘幾人也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可看見我走下車輦時,他們仍然拚命向前擋。
“小七,別過來。”
“赫連朔不會放過你。”
“從城樓跳下去。”
“哥哥陪你一起死。”
父皇不再勸我。
他隻是望著我,眼中含著淚。
“明珠。”
“這些年,父皇是不是把你寵壞了?”
我搖頭。
父皇從來沒有寵壞我。
八歲那年,我說要學騎馬。
他將皇家馬場裏最溫順的小馬送給我。
十三歲那年,我說想出宮遊玩。
六位皇兄輪流替我隱瞞,直到我從北境帶著滿身傷痕回來。
十五歲,我率殘兵守住雪原。
父皇得知無名軍神是我後,沒有昭告天下,也沒有讓我繼續領兵。
他隻是燒了我的軍籍,將我抱回宮裏。
“明珠已經救過一次天下。”
“以後不救了。”
“往後,你隻做父皇的小公主。”
從那以後,父皇由著我揮霍。
皇兄們替我擋下所有朝臣的指責。
他們寧願天下人罵我無能,也不肯讓我再回到血流成河的戰場。
赫連朔站在祭台前,身後是北狄的黑狼旗。
“吉時到了。”
他將一枚象征皇後身份的金印遞給我。
“跪下接印。”
我沒有接。
而是越過他,看向城樓最高處。
那麵夔龍戰鼓已經被運了上來。
赫連朔順著我的目光望去,笑了。
“差點忘了。”
“這是公主特意為婚禮準備的玩物。”
“聽說你為了造這麵鼓,花了十萬兩黃金。”
“亡國之前還惦記排場,果然是個被寵壞的廢物。”
北狄將領紛紛大笑。
我父兄的臉色卻同時變了。
他們認出了那麵鼓。
三年前的雪原大戰後,我高燒昏迷。
父皇帶人找到我時,我就倒在這麵鼓下。
鮮血凍住了我的雙手。
鼓槌仍被我死死攥在掌心。
赫連朔失去了耐心。
“沈明珠。”
“跪下。”
北狄士兵拔出長刀,架在父皇和六位皇兄頸間。
“你若不跪,他們現在就死。”
我看著被他們挾持的親人。
父皇衝我搖頭。
大皇兄突然撞向刀鋒。
“明珠,別管我們!”
我拔下鳳冠上最長的金簪。
赫連朔以為我要自盡,抬手便來奪。
我側身避開,反手將金簪刺進他的肩膀。
慘叫聲響徹城樓。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提起裙擺,一腳踹翻擋路的北狄士兵。
然後在數萬人的注視下,一步步登上鼓台。
風吹起鮮紅嫁衣。
那麵沉寂三年的夔龍戰鼓,就在我麵前。
我握住鼓槌。
第一聲鼓響,京城一百零八座糧倉同時開啟。
第二聲鼓響,藏在西山行宮下的兵器庫轟然打開。
第三聲鼓響,北狄城外的糧草營燃起衝天大火。
赫連朔捂著肩膀,臉上的得意終於變成驚恐。
“你是誰?”
城外突然傳來沉悶的馬蹄聲。
開始隻有零星幾道。
隨後連成震動天地的雷鳴。
一麵又一麵銀色戰旗從地平線升起。
旗上沒有國號。
隻有一輪染血的明月。
那是三年前跟隨無名軍神征戰雪原的舊部。
也是北狄人最恐懼的夢魘。
城樓下,被奴役的大晟士兵紛紛掙脫繩索。
藏在百姓中的暗衛同時拔出兵器。
數十萬人的聲音彙聚在一起,震得黑狼旗獵獵作響。
“軍神歸位!”
“全軍聽令!”
我站在高台上,遙遙望向麵無人色的赫連朔。
手中鼓槌再次落下。
“傳我軍令。”
“關城門。”
“今日進入京城的北狄軍,一個都不準活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