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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入冬前,陸停舟忽然說要離開青梧鄉。

沒有什麼非走不可的理由。

隻是這裏的日子太安靜。

每天睜眼便是藥圃、酒壇和永遠守在屋中等他的我。

最初,他還覺得新鮮。

如今顯然已經膩了。

他讓人送來半年的米糧,將柴房塞滿,又請了一位姓周的婆子每日過來做飯。

最後,他把舊宅、藥圃和存銀的賬冊一起放進我手中。

“這些都歸你。”

我摸過契書上的印章,沒有說話。

陸停舟以為我害怕,握住我的手,語氣依舊溫柔。

“隻是出去住一陣子,又不是不要你。”

“我哪天想你了,自然會回來。”

他說得理所當然。

仿佛我是一件暫時玩膩了的東西。

他可以隨手放在這裏,等哪天重新來了興致,再回來哄一哄、抱一抱。

而我會永遠留在原地。

不會離開,也沒有能力拒絕。

陸停舟替我收好契書,輕輕笑了。

“有房有地,還有人照顧你。”

“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日子,別胡思亂想。”

臨行前,他陪我吃了最後一頓飯。

魚刺被挑得幹幹淨淨。

湯也被他晾到剛好入口的溫度。

他甚至記得我不愛吃蔥,耐心將碗裏的蔥花全部撥開。

“夜裏記得關窗。”

“腿上的傷不能沾冷水。”

“周婆子若是伺候得不好,就讓人給我送信。”

一字一句,全是體貼。

卻沒有半分舍不得。

我安靜吃完飯,沒有像上一世那樣追問歸期。

陸停舟反倒有些不習慣。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臉。

“怎麼不說話?”

“舍不得我?”

我垂下眼。

“你會回來嗎?”

“當然。”

他回答得很快。

可那並不是承諾。

更像是主人篤定無論離開多久,家裏的貓狗都會認得他。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你這麼乖,我怎麼可能真不管你?”

“等外麵玩夠了,我便回來陪你住幾日。”

住幾日。

原來這就是他留給我的以後。

陸停舟牽馬走出院門時,我沒有挽留。

他卻在門外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我追出去。

見我始終沒有開口,他又折返回來,將一包桂花糖塞進我掌心。

“鬧什麼脾氣?”

“我回來時,再給你帶別的。”

他替我壓好被風吹亂的眼紗。

“乖乖待在家裏。”

“別亂走。”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好。”

陸停舟終於滿意,翻身上馬。

同行的朋友在鄉口等他。

兩人以為走遠了,說話便沒了顧忌。

“真把人扔在這兒了?”

“什麼叫扔?”

陸停舟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房子、藥田、銀子,我哪樣沒給她?”

“等我哪日想起她,來了玩她的興致,再回來看看便是了。”

朋友打趣:

“你就不怕她跟別人跑了?”

陸停舟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懶洋洋地撥弄著韁繩。

“她一個瞎子,連青梧鄉的路都走不出去。”

“除了等我,還能去哪兒?”

馬蹄聲漸漸消失。

我摘下蒙了數月的眼紗。

冬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院門、藥圃與遠處蜿蜒的鄉道,全都清晰地映入眼中。

我的眼睛已經徹底恢複了。

桌上的契書、銀票和賬冊,我一樣沒拿。

那不是補償。

隻是陸停舟留給自己的一條退路。

等他在外麵玩膩了,便能再次踏進這座院子,告訴我他從未真正拋棄過我。

可惜,他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

半個月後,陸府張燈結彩。

陸停舟身穿大紅喜服,站在孟清禾身旁。

有人問起他這些年去了哪裏。

他端著酒杯,笑得漫不經心。

“在鄉下養了一隻受傷的雀兒。”

“如今沒了新鮮勁,總不能陪她耗一輩子。”

朋友壓低聲音。

“你就不怕那隻雀兒找上門?”

陸停舟整理著袖口,絲毫不慌張。

“她連路都看不見,怎麼找?”

“等我哪天又想起她,回去哄兩句便是。”

司儀正要高喊夫妻對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陸家管事匆忙跑進來。

“二公子,大公子回來了!”

陸停舟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賓客同時轉頭。

男人穿著一身玄色錦袍,從長階下緩步而來。

而他的身邊,還牽著一名盛裝女子。

女子穿著用金線繡成的紅色嫁衣。

發間鳳冠華貴,腕上的銀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她沒有蒙眼紗。

那雙陸停舟以為永遠看不見的眼睛,清亮、平靜,越過滿堂賓客,落在他的臉上。

陸停舟手中的紅綢驟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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