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梧鄉一年一度的秋酒會到了。
一大早,長街上便響起鑼鼓聲。
我坐在窗邊,聽見陸停舟在外間換衣服。
他今日用的是沉水香,衣袍也是新做的。
“驚川。”
我循著聲音轉過頭。
“外麵是不是很熱鬧?”
陸停舟係腰帶的動作停了一瞬。
“都是些賣酒耍把式的,沒什麼意思。”
我緘默半響,開口。
“我想去看看。”
屋裏安靜下來。
我握著木杖站起身,走到他的身邊。
“我會一直抓著你的衣袖,不給你添麻煩。”
陸停舟走到我身後,扶著我重新坐下。
他沒有直接拒絕。
隻是拿起木梳,慢慢替我梳頭。
“街上全是醉鬼。”
“你看不見,萬一被人撞傷,我還得半夜替你請大夫。”
“乖乖在家等我,等回來給你帶桂花糕。”
他的語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沒有再求他。
陸停舟將我的發帶係好,對著銅鏡打量了一會兒。
“這樣就很好看。”
“等你眼睛好了,我再帶你去。”
他明知道大夫說過,我可能一輩子都看不見。
所以所謂下次,不過是一句不會兌現的敷衍。
陸停舟離開後,我摘下眼紗。
銅鏡裏的麵容已經不再模糊。
我能看清眉眼,也能看清桌上藥酒留下的水痕。
傍晚,酒會上的歡笑一路傳到院外。
賣酒的劉嬸來送空壇,順口說起陸停舟。
“你家那位今日可出風頭了。”
“鄉紳家的孟姑娘跟他比騎馬,輸了一壇女兒紅呢。”
我笑著問:
“那位孟姑娘漂亮嗎?”
“漂亮,性子也爽快。”
劉嬸沒有察覺不對,還在感歎。
“他們站一塊兒,一個敢騎,一個敢追,般配得很。”
陸停舟回來時,身上帶著酒氣。
他果然給我帶了桂花糕。
“是不是等急了?”
他在我麵前蹲下,將糕點遞到我唇邊。
我沒有張嘴。
“今天好玩嗎?”
“還成。”
“孟姑娘呢?”
他的手頓了一下。
很快,他笑出聲。
“消息傳得挺快。”
“就是個會騎馬的姑娘,吵得很。”
他說著吵,眼裏卻帶著尚未消退的興致。
我隔著眼紗,第一次清楚看見他的臉。
他和陸驚川生得極像。
隻是眼尾多了一顆淡痣,笑起來時,眉梢也更張揚。
原來陪了我六年的人,真的不是記憶裏的少年。
陸停舟替我拆下發簪,手指穿過我的長發。
“真吃醋了?”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別多想。”
“不管我在外麵做什麼,都會回來照顧你。”
他沒有說愛我。
隻是說照顧。
像這座舊宅、這片藥圃,還有我,都是他一時興起養下的東西。
夜深以後,陸停舟以為我睡了,獨自在外間寫信。
我的視力已經恢複大半。
透過門縫,我清楚看見紙上的兩行字。
【婚事可以定下。】
【青梧鄉這邊,我會處理幹淨。】
他吹幹墨跡,將信封好。
第二日醒來,他仍像往常一樣替我梳頭。
“阿滿。”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想我嗎?”
我看著銅鏡裏那張清晰的臉。
“會。”
我當然會記得他。
記得他如何披著溫柔的皮,將我的一生當成玩膩便能丟下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