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周六來家裏吃飯。"
婆婆的電話在周三準時打來,語氣是通知不是商量。
"好的,媽。需要我帶什麼?"
"不用帶,阿笙說她烤了栗子蛋糕,夠吃。"
我握著手機沒吭聲。
"嫂子?聽見沒?"
"聽見了。"
"哦對了,你上次拿來的桂花糕,衍衍說太甜了,下次別買了。"
那盒桂花糕我跑了三家店才買到。
戚衍從來沒跟我說太甜。
他跟他媽說的。
周六下午我到的時候,方笙已經在了。
她穿了件奶杏色的針織裙,頭發盤起來,圍裙係得很熟練。
灶台上的火候掐得精準,廚房被她收拾得比我來的任何一次都幹淨。
"嫂子來啦。"
她回頭衝我笑,手裏的鍋鏟沒停。
"紅燒排骨快好了,衍哥愛吃的。"
婆婆坐在客廳裏剝蓮子,頭也沒抬。
"嘉吟啊,你先坐,廚房不用你忙了。"
不用我忙了。
方笙在灶台前忙得額頭冒汗,婆婆看她的眼神是心疼的。
我坐在沙發上,像來做客的外人。
戚衍比我晚到半小時。
一進門先往廚房看了一眼。
"阿笙你又做排骨?"
"你不是說上次的火候差了點嘛,我改了方子。"
"那我嘗嘗。"
他走過去,直接從鍋裏夾了一塊,吹了吹放進嘴裏。
"這次行,比上次好。"
方笙笑起來,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汗。
"那下次我再試試糖醋的。"
"好。"
我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
結婚七年,我做過無數次排骨。
他隻說過兩句評價。
一句是"有點鹹",一句是"還行"。
還行。
永遠的還行。
吃飯的時候,方笙坐在戚衍旁邊,婆婆坐在方笙對麵。
我坐在桌子另一端。
"阿笙這排骨做得好,衍衍小時候最愛吃。"婆婆夾了一塊放進方笙碗裏。
"阿姨您也吃。"方笙笑著把碗推回去一點。
"嘉吟,你多吃點菜。"
婆婆對我說了全場唯一一句話。
飯後我去洗碗,方笙端著盤子跟了進來。
"嫂子我來吧,你手上有凍瘡,別碰涼水。"
"沒事。"
"真的,你去歇著,我洗就行。"
她聲音柔柔的,姿態體貼得找不到任何破綻。
我讓出水池。
她接過碗,動作麻利,碗碟歸位的位置比我還清楚。
調料罐在第二格,洗潔精在水槽下第三層,抹布掛在左手邊掛鉤。
這是我婆婆家的廚房。
她比我熟。
客廳裏傳來婆婆的聲音。
"衍衍,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你們結婚七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阿笙上個月陪我去廟裏求了個簽,師父說今年是好年份......"
我站在廚房門口,聽到這裏停住了。
"媽,這種事你別操心。"
"我怎麼不操心?嘉吟年紀也不小了,你們到底什麼打算?"
"再說吧。"
"再說再說,都說了七年了。阿笙都替你們急。"
方笙?
替我們急什麼?
方笙在我身後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架子,擦了擦手。
"嫂子,阿姨她就是著急,你別往心裏去。"
她的眼神溫溫柔柔的,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不過嫂子,你要是身體方麵有什麼問題,我可以幫你介紹一個很好的中醫。我有個朋友之前也是調了半年就懷上了。"
她說得那麼自然。
好像我生不出孩子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
好像這件事,戚衍跟她講過。
"謝謝,不用。"
"別客氣嘛。"
她從圍裙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聯係方式。
"這是那個中醫的號碼,我先發你——"
"方笙。"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說不用。"
她把手機收回去,笑容沒變。
"好,嫂子,那你什麼時候需要,跟我說就行。"
她走出廚房,在客廳沙發上坐下,自然地給婆婆續了一杯茶。
戚衍坐在旁邊刷手機,方笙遞茶的時候,他順手接了一杯。
兩個人之間那種熟稔的默契,像一對相處了十幾年的舊友。
或者不隻是舊友。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他開車。
"戚衍。"
"嗯。"
"你跟方笙說過我們的事嗎?"
"什麼事?"
"要孩子的事。"
他沉默了兩秒。
"我媽跟她提過,我沒說。"
"你媽怎麼知道的?"
"你去醫院檢查那次,我媽打電話問,我就順嘴提了一句。"
"你順嘴提了一句,你媽告訴方笙,方笙來關心我。我的檢查報告繞了一圈,全家都知道了。"
"你想多了,她就是好心。"
"我不需要她的好心。"
他皺眉。
"嘉吟,你最近怎麼回事?阿笙哪裏得罪你了?"
"她沒得罪我。"
"那你對她什麼態度?"
"我什麼態度了?"
"她幫你介紹中醫,你冷著臉拒絕。她幫我媽幹活,你坐在旁邊看著。你覺得這樣好看?"
我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
"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這麼清楚你媽家廚房的每一樣東西放在哪?"
"她從小在我家長大,當然清楚。"
"那我呢?我結婚七年,去了不下五十次,你媽還是讓她進廚房,讓我坐著。"
"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大度。
他總讓我大度。
大度地接受方笙出現在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大度地接受她比我更了解他的口味。
大度地接受她比我更像這個家的女主人。
"行,我大度。"
車停在地下車庫,我先下車,沒等他。
回到家,打開郵箱,確認郵件的自動回複已經生成。
offer已接受。
簽證材料下周開始準備。
我把手機鎖屏,放進床頭櫃抽屜裏。
戚衍進臥室的時候,我已經關了燈。
"嘉吟,你是不是不舒服?"
"累了。"
"那早點睡。"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方笙發來一條消息:"衍哥,嫂子是不是不太開心?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他回:"沒有,她最近工作壓力大,別在意。"
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閃一滅。
他把我的不開心,歸結為工作壓力。
方笙的每一句話,他都認真回複。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什麼都沒有。
以前掛過我們的婚紗照,去年他說鏡框舊了,摘下來之後就沒再掛回去。
空了一年。
他沒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