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晚,品鑒會當天的流程你確認一下。"
季雲棠把一張A4紙遞到我麵前。
流程表。
從嘉賓簽到、開場致辭、產品講解、現場製作、到自由品鑒,每個環節都標了負責人。
傅承安的名字出現了六次。
季雲棠的名字出現了五次。
我的名字出現了一次。
茶歇供應對接:程晚。
"嫂子,你負責的部分比較簡單,就是確保每桌的茶點按時上齊。"
"好。"
"還有,品鑒會開始後,嫂子就坐在最後一排就行,前麵的位置留給媒體老師。"
最後一排。
我開的店,我坐最後一排。
"嫂子,不是我安排的哈,是承安說的。他覺得你不太習慣麵對鏡頭,坐後麵自在一點。"
"他說的?"
"對。嫂子你別誤會,承安是為你好。"
為我好。
他每一次把我往後推,都說是為我好。
品鑒會當天,我三點就到了場地。
搬桌椅,擺盤,調試燈光,核對物料。
季雲棠六點到的,妝容完整,穿了一件淡金色的禮服裙。
傅承安六點半到,看見她,笑了一下。
"挺好看的。"
"特意選的,配你的桂花流心。"
兩個人站在主桌前對流程,頭碰著頭看平板。
我蹲在角落檢查茶歇的出品溫度。
七點,嘉賓陸續入場。
美食博主,本地媒體,幾個連鎖加盟商。
傅承安站在門口迎接,季雲棠站在他旁邊。
每來一位嘉賓,她都笑著介紹:"這是承安記的創始人傅承安。"
沒有人介紹我。
我端著茶壺穿梭在桌子之間,給每位嘉賓倒茶續水。
有個博主叫住我。
"你好,請問洗手間在哪?"
"出門右轉。"
"謝謝。你是這裏的服務員嗎?"
"對。"
我脫口而出的那個字,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條件反射。
因為今晚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默認了我的角色就是服務員。
品鑒會進行到高潮環節。
傅承安站在操作台前,現場製作桂花流心月餅。
燈光打在他身上,很柔。
他的手法很漂亮,揉麵、包餡、壓模,一氣嗬成。
台下有人鼓掌。
主持人遞上話筒。
"傅總,這款桂花流心月餅的研發故事,直播上已經感動了幾十萬人。今天能跟現場嘉賓再分享一下嗎?"
傅承安笑了。
"這個故事很簡單。有個人跟我說,她小時候最喜歡外婆做的桂花糖,長大以後再也吃不到那個味道了。"
"我就想,能不能把那個味道做出來。"
"試了很多次,終於有一天她吃了一口說,像了。"
他說得深情。
台下又是掌聲。
主持人笑著看向觀眾席。
"那這第一塊月餅,傅總打算送給誰?"
全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季雲棠。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微微低頭,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傅承安端著月餅走下操作台。
走過第一排。
走到季雲棠麵前。
"嘗嘗,看這次的餡料比上一批怎麼樣。"
全場掌聲雷動。
有人起哄,有人拍照,有人已經在發朋友圈。
季雲棠雙手接過那塊月餅,仰頭看他。
"承安,跟上次一樣好。"
她的聲音柔得像桂花瓣落在水麵上。
台下一片"磕到了"的歡呼聲。
我端著茶壺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
沒有人看我。
連燈光都沒有照到這裏。
品鑒會結束後,嘉賓散場。
我收拾茶具,擦桌子,裝箱。
季雲棠走過來,手裏拿著那塊月餅,咬了一口。
"嫂子,辛苦了。"
"不辛苦。"
"今天的活動效果特別好,好幾個博主都說要做專題。承安記要火了。"
"嗯。"
她靠在桌邊看我擦桌子。
"嫂子,我說句不該說的話。"
"你說。"
"你跟承安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創業你出了很多力。但品牌做大了,需要的東西也不一樣了。你不覺得自己該調整一下定位嗎?"
"什麼定位?"
"比如,專注做好後方的事。品牌和營銷的部分,交給更專業的人來做。"
更專業的人。
她說的是她自己。
"嫂子,我沒有惡意。我就是覺得,你太累了,承安也心疼你。"
"他跟你說他心疼我?"
"沒有直說,但看得出來。"
她笑了一下。
"嫂子,我們都是為了承安記好,對吧?"
她走了。
桂花香水的味道留在空氣裏,我鼻腔發癢,打了兩個噴嚏。
過敏反應。
在季雲棠的桂花世界裏,連我的身體都在排斥我。
傅承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所有東西收拾完了。
"走吧,回家。"
我點了下頭。
車上,他心情很好。
"今天效果不錯,季雲棠的策劃能力確實強。"
"嗯。"
"下個月還有一場,規模更大。到時候你就不用來了,我請了專業的服務團隊。"
不用來了。
連端盤子的資格都沒了。
"程晚,你今晚怎麼一直不說話?"
"累了。"
"品鑒會結束了,你好好休息幾天。"
"好。"
"對了,季雲棠說你今天表現挺好的,茶歇沒出問題。"
季雲棠評價我。
我創辦的店,我的品鑒會,她在評價我的表現。
而我的老公,在轉述她的評價。
回到家,我去洗了澡。
出來的時候,看見傅承安在沙發上打電話,聲音很輕。
"嗯,明天上午十點......好,我來接你......不麻煩,順路。"
掛了電話看見我,表情自然。
"明天約了加盟商,上午出去一趟。"
"誰跟你一起?"
"季雲棠,她負責品牌對接。"
"你去接她?"
"她不會開車。"
"她可以打車。"
"繞一腳的事。"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他。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很平靜,很理所當然。
八年了。
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季雲棠的出現。
理所當然地讓我退到後麵。
理所當然地覺得我不會走。
因為我從來沒走過。
每一次吵完,都是我先低頭。每一次受了委屈,都是我先消化。
他習慣了。
他以為這一次也一樣。
"程晚,你站那幹嘛?過來坐。"
他拍了拍沙發。
"我給你看今天品鑒會的數據,轉化率特別好。"
"傅承安。"
"嗯?"
"我有件事跟你說。"
他抬頭看我。
我的聲音很平。
和過去每一次說"好""嗯""沒事"一樣平。
但這一次,我說的是——
"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