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敵軍逼至絕境時,我的副將卻親手死鎖了城門。
隻因他是我的童養夫,他不願一輩子作為贅婿屈居我之下。
他在城樓上冷眼看我陷入重圍,轉頭卻對朝廷悲泣:
“主帥為了掩護滿城百姓,力竭戰死!”
我被蠻族俘虜,他卻承襲了我的兵權,成了新的鎮國將軍。
五年裏,我如同最下賤的牲畜,被投入鬥獸場供人取樂。
而他平步青雲,娶了金枝玉葉的公主,受盡萬民敬仰。
含著滿腔恨意,我步步為營,一步步爬上王庭的權利巔峰,
成為草原上唯一的女可汗。
八年的一次次交鋒中,他節節敗退,致使大淵朝野震蕩。
直到我率百萬鐵騎馬踏中原,連收十城,兵臨皇城腳下。
他被我打得丟盔棄甲,舉白旗跪在我的戰馬前。
“大淵願送上歲幣美人,隻求可汗恩準休戰。”
我走下王座,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這個背叛者。
休戰?納降?簡直癡人說夢。
今夜,我要負我之人,死無葬身之地。
......
“大淵使臣柳玉衡,叩見可汗。”
營帳內炭火燒得極旺,連空氣都透著沉悶的熱。
柳玉衡穿著一身素白錦緞長袍,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跪在我的王座台階下。
他低著頭,背脊挺得筆直,語氣溫潤如玉。
“外臣此番前來,帶來大淵國君的萬分誠意,隻求可汗能垂憐天下蒼生,恩準兩軍休戰。”
我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臉上戴著沉重的青銅麵甲。
麵甲遮住了我所有的神情,隻露出一雙眼睛。
我靜靜地看著他。
八年不見,他出落得越發清雅端正了。
曾經那個在寒冬臘月裏,縮在牆角替我暖靴子的單薄少年,如今已是大淵朝一人之下的鎮國公。
歲月似乎極其厚待他。
連他眼角那顆細小的淚痣,都透著高高在上的悲天憫人。
我不說話,帳內的空氣便一寸寸冷下來。
柳玉衡並未顯出慌亂,隻是再次叩首。
“外臣知道,大淵連丟十城,如今沒有資格與可汗談條件。”
他直起身,目光平和地平視著前方的地毯。
“但可汗兵臨城下,若強行攻城,城中百姓必定死傷無數。”
“外臣願獻上歲幣三百萬兩,絲綢十萬匹,絕色美人三百名。”
“隻求可汗高抬貴手,讓這皇城免遭戰火。”
他說得懇切,仿佛真的是一個為了百姓甘願卑躬屈膝的純臣。
我端起手邊的馬奶酒,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
八年前的上元夜,也是這樣的大雪天。
我帶著三千殘部被五萬蠻族大軍追殺至城下。
我仰起頭,看著城樓上穿著銀白鎧甲的柳玉衡,大聲嘶吼著讓他開城門。
他也是用這樣溫潤悲憫的神情看著我。
他輕聲對身邊的弓箭手說,放箭,不能讓蠻族趁機衝殺進來。
於是滿城箭雨落下,將我的親衛釘死在護城河邊。
我眼睜睜看著他親手拉下絞盤,死死鎖住了那扇生門。
“柳大人真是愛民如子。”
我壓著嗓音,用草原上特有的沙啞語調開口。
柳玉衡微微低頭,神色謙遜。
“外臣不敢居功,隻是不願見生靈塗炭。”
他歎了口氣,聲音裏染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哀傷。
“不瞞可汗,外臣的亡妻,曾經也是一位浴血奮戰的將軍。”
“她為了掩護滿城百姓,在城外力竭戰死,連屍骨都未能尋回。”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酒樽邊緣勒入掌心。
他竟敢提我。
他竟敢用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拿我的死來做他談判的籌碼。
柳玉衡抬起手,用寬大的袖口掩了掩眼角。
“外臣每每午夜夢回,都覺得她還在身邊。”
“她生前最恨戰火連綿。外臣今日跪在這裏,也是為了全她生前的一樁心願。”
他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
不卑不亢,又帶著深情。
若是旁人聽了,定要讚一句柳大人重情重義。
我看著他掩在袖口下的臉,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五年裏,我像狗一樣被拴在鬥獸場的木樁上。
每天要為了半塊生肉,和餓極了的野狼撕咬。
我的指甲在爛泥裏磨禿了,我的長發被蠻族人一把把扯落。
而他,踩著我的屍骨平步青雲。
“你倒是深情。”
我冷笑了一聲,將酒樽重重擱在桌案上。
柳玉衡放下衣袖,眼神依舊清澈坦蕩。
“亡妻之恩,外臣此生難忘。”
“所以可汗,看在天下蒼生,看在無數像外臣亡妻那樣戰死沙場的將士份上,求您納降。”
他雙手再次交疊,重重磕在地上。
“隻要可汗退兵,大淵願世代向王庭稱臣。”
我站起身,踩著厚重的虎皮地毯,一步步走下台階。
青銅麵甲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我走到他麵前,停下。
戰靴的尖端幾乎抵住他的膝蓋。
“柳玉衡,你帶來的那些歲幣,本汗看不上。”
他抬起頭,依然保持著溫文爾雅的儀態。
“可汗想要什麼,外臣定當傾盡全力。”
我彎下腰,隔著麵甲,目光死死釘在他臉上。
“本汗聽說,你新娶的妻子,是大淵最受寵的長樂公主。”
柳玉衡的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但他掩飾得很好,隻是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內子確是公主。但她久居深宮,不懂規矩。”
我直起身,大笑出聲。
“本汗不要你的歲幣,也不要你的美人。”
“明日午時,讓你那位金枝玉葉的公主,親自捧著降書,三步一叩首地走進本汗的營帳。”
柳玉衡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可汗,這不合禮數。”
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強硬。
“長樂是千金之軀,怎可受此大辱。”
我看著他這副護妻心切的模樣,心底的恨意如野草般瘋長。
“怎麼,柳大人的深情,隻留給現在的妻子?”
“方才不是還說,為了天下蒼生,什麼都願意做嗎?”
柳玉衡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情緒。
“可汗若要折辱,外臣願替公主受罰。”
“求可汗不要牽連無辜的女流之輩。”
無辜的女流之輩。
當年我在鬥獸場裏被生生拔去十個指甲時,他正陪著這位無辜的公主在禦花園裏賞梅。
我退後一步,重新坐回王座。
“本汗的話,從不說第二遍。”
“明日午時,若見不到公主叩營。”
“本汗就先殺你帶來的一百名使團,用他們的頭顱,祭旗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