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帳的厚重簾幕被掀開。
一陣寒風卷著雪粒子吹進來。
宋明月穿著一身素色的交領大氅,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款款走入帳中。
她生得極美,是那種江南水鄉養出來的柔弱無骨。
眉眼間總是帶著三分哀愁,七分楚楚可憐。
裴玉案立刻起身,極其自然地迎上去。
他伸手扶住宋明月的手臂,溫聲細語地叮囑。
“帳內風大,小心受寒。”
宋明月回以一個溫柔的淺笑。
“玉案不必擔心,我不礙事的。”
這對恩愛夫妻的互動,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展露在我眼前。
他們仿佛不是身處敵國大營,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裏賞雪。
十年來。
我在死人堆裏爬滾打,吃生肉,喝冷血,為了活下去像野狗一樣撕咬。
而他們,踩著我的屍骨,享受著歲月靜好。
宋明月走到階下,盈盈下拜。
“大周長公主宋明月,叩見太後娘娘。”
她的聲音像春風拂柳,聽不出一絲敵意,隻有滿滿的恭敬。
我沒有讓她平身。
就讓她那麼跪著。
裴玉案看著妻子受委屈,眉頭微微一蹙,但依然保持著君子的風度,並未出聲指責。
他隻是不動聲色地往宋明月身邊挪了半步,替她擋住了帳門口的冷風。
“長公主說帶了舊物。”
我靠在椅背上,聲音慵懶。
“拿上來,讓哀家開開眼。”
宋明月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精致的紫檀木匣。
她雙手高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哽咽。
“太後娘娘,這是大周三公主生前最喜愛的一件紅狐大氅。”
“三妹妹在蠻族苦寒之地早逝,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
“這件大氅,是她留在大周唯一的念想。”
“我今日將它獻給娘娘,是想請娘娘看在這件舊物的份上,體恤三妹妹曾守護過的太平歲月。”
蠻族侍女接過木匣,呈到我麵前。
我打開匣子。
裏麵靜靜躺著一件火紅色的狐裘大氅。
皮毛已經有些陳舊了,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名貴。
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這根本不是我最喜歡的大氅。
這是我親生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當年我十五歲生辰,宋明月看上了這件大氅。
她隻是輕咳了兩聲,父皇就強行命我脫下來,賞給了她。
我哭著求父皇不要拿走母親的遺物。
宋明月當時也是這般柔弱地拉著父皇的衣袖說:
“父皇息怒,妹妹既然舍不得,明月不要便是了,隻是今冬怕是要多受些苦了。”
父皇聽完勃然大怒,直接扇了我一巴掌,罵我冷血自私。
最終,大氅還是穿在了宋明月的身上。
如今,她居然拿我母親的遺物,來向我邀買人心。
還將它說成是她對我這個“死去的妹妹”的無盡思念。
“太舊了。”
我輕笑一聲,將木匣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周皇室,就拿這種破爛玩意兒來打發哀家?”
宋明月的臉色白了一下。
她似乎沒想到,這位蠻族太後會如此不留情麵。
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要落不落。
裴玉案立刻跪倒在宋明月身邊,溫言替她解圍。
“太後娘娘息怒。”
“這件大氅雖然陳舊,但承載的是我朝長公主對親妹妹的一片拳拳之心。”
“長公主日夜思念三公主,以此物寄托哀思,這份情意,是用再多金銀都換不來的。”
情意。
我聽著這個詞,隻覺得一陣惡寒。
“長公主既然如此思念妹妹。”
我隔著麵紗,死死盯著宋明月。
“當年為何不自己來和親,非要讓妹妹替你受這份苦呢?”
這句話極其尖銳。
但宋明月依然沒有動怒。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悲天憫人的委屈。
“娘娘教訓得是,這一切都是明月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