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上一班車剛走，下一班要等兩個小時。”

戴著紅帽子的當地調度員用蹩腳的英語回答我。

我點點頭，在路邊的石墩上坐下。

胃裏的絞痛越來越劇烈，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其實從昨晚在棉花堡吹了冷風開始，我就發起了高燒。

今早我本想在酒店休息。

但陸鳴謙說，熱氣球的票是三個月前就訂好的，少一個人都不行。

我拖著病體跟他們來了。

結果到了現場，他們才發現定錯成了四人籃。

然後，我順理成章地成了那個被剔除的“多餘的人”。

兩小時後，我終於坐上了回酒店的班車。

推開房門，客廳裏空無一人。

隻有茶幾上散落著幾個空藥盒。

我走過去拿起藥盒看了一眼，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我從國內帶來的強效退燒藥和腸胃藥。

我自己的行李箱被翻得亂七八糟，備用藥包敞開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謝景明發來的微信。

【微吟，清婉手擦破了皮，有點發低燒。】

【我看你行李箱裏有退燒藥，就先拿給她吃了。】

【你身體一向好，應該用不上吧。】

我盯著屏幕上那句“身體一向好”，冷笑出聲。

我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

而楚清婉隻是手心擦破了一層油皮。

我的救命藥，就這麼變成了她的預防藥。

我撥通了陸鳴謙的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

“又怎麼了？”

他的聲音裏透著極度的不耐煩。

背景音裏，有海浪的聲音，還有楚清婉嬌滴滴的笑聲。

“陸鳴謙，你們把我的藥拿走了。”

我強忍著胃部的痙攣，聲音幹澀。

“我發燒了，現在很難受，需要去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即傳來陸鳴謙的一聲冷嗤。

“沈微吟，你這招苦肉計也太老套了吧？”

“剛才在熱氣球基地，你推清婉的時候不是力氣挺大的嗎？”

“怎麼一回酒店就發燒了？”

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我昨晚在棉花堡就發燒了，你沒發現嗎？”

“我發現什麼？我隻發現你一路上都在擺臭臉。”

陸鳴謙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清婉被你推得低燒，現在剛在遊艇上吹了會海風舒服點，你別在這惡心人。”

“要裝病你自己去裝，沒人慣著你。”

嘟——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突然覺得很荒謬。

三年前，我隻是輕微咳嗽，陸鳴謙都會半夜跑遍三條街給我買冰糖燉雪梨。

如今我燒得快要站不住，他卻覺得我在裝病。

人一旦偏心，連你的呼吸都是一種算計。

我撐著牆站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強迫自己清醒。

我不能死在異國他鄉。

我拿上護照和錢包，獨自打車去了市區的診所。

醫生給我打了退燒針，又開了些腸胃藥。

打針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國家文物修複局發來的終審通知書。

【沈微吟女士，恭喜您通過西北莫高窟絕密修複項目的最終考核。】

【該項目需要封閉三年，請問您是否願意接受？】

三個月前，我申請了這個項目。

當時陸鳴謙極力反對。

他說西北風沙大，太苦了，留在他身邊做個安穩的全職畫師多好。

沈長策也說，女孩子家跑那麼遠，不方便家裏人照顧。

我信了他們的鬼話，差點準備放棄。

現在看來，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用沒打點滴的那隻手，在平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願意，隨時可以入職。】

回酒店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伊斯坦布爾的街道錯綜複雜，司機在一個偏僻的路口停下車。

他指著前麵一條黑漆漆的巷子。

用土耳其語衝我比劃，大概意思是前麵修路，車進不去，讓我自己走。

我付了錢下車。

剛走進巷子，就察覺到身後跟了兩個人。

高大的當地男人，身上帶著濃烈的劣質煙草味。

我加快腳步，他們也跟著加快。

我猛地轉身，用英語警告他們不要靠近。

其中一個男人直接伸手去搶我的包。

“放手！”

我死死護住裝有護照的包，被他們大力拽倒在地。

手肘擦在粗糙的石板上，火辣辣的疼。

就在他們準備進一步動手時，巷子口突然閃過一道警車的紅藍爆閃燈。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罵了一句臟話，鬆手跑了。

我靠在潮濕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劫後餘生的恐懼讓我渾身發抖。

我拿出手機，想報警。

卻看到五人群裏，沈長策發了一張照片。

是他們四個人在海鮮餐廳的合影。

桌上擺滿了龍蝦和烤肉，楚清婉坐在陸鳴謙和沈長策中間，笑得像個公主。

謝景明在群裏艾特我。

【微吟，飯給你打包了，放在前台了。】

【別氣了，回來吃點東西。】

我看著那條消息，突然失去了報警的力氣。

即使我死了。

他們大概也隻會覺得，我是在用死來破壞楚清婉的興致。

我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

拍掉身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回到酒店，前台遞給我一個塑料打包盒。

是他們吃剩的烤肉拚盤。

連加熱都沒有。

我把那個盒子直接扔進了酒店大堂的垃圾桶。

“這位女士，垃圾桶需要分類嗎？”前台服務員禮貌地問我。

“不用。”

“反正都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