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您別動怒,小心氣壞了身子。”
後堂的珠簾被人挑開。
一聲嬌滴滴的輕喚傳了過來。
宋知雪由兩個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緩步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極素淨的月牙白軟緞羅裙。
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
楚楚可憐,柔弱無骨。
隻是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卻昭示著她在這府裏無可撼動的地位。
沈祈安臉上的冰冷瞬間消散。
他快步走過去,親自扶住宋知雪的手腕。
“太醫說了讓你靜養,你怎麼出來了?”
語氣裏的溫柔,能滴出水來。
這是我七年來,從未聽過的語氣。
宋知雪順勢靠在沈祈安懷裏。
嬌聲喘了兩口粗氣。
“妾身在後頭聽見爺和姐姐爭執,心裏實在不安。”
她抬起那雙盈盈水眸,看向我。
“姐姐,千錯萬錯都是知雪的錯。”
“是知雪不該懷上爺的骨肉,不該得宋老將軍的青眼。”
“姐姐若是心裏有氣,打我罵我都成,可千萬別和爺置氣啊。”
她說著,作勢就要朝我跪下。
沈祈安一把將她拉進懷裏。
“你身子重,跪什麼跪!”
他轉頭怒視我。
“晏南枝,知雪處處忍讓你,你還要逼她到什麼地步?”
我冷眼看著他們這出郎情妾意的戲碼。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她忍讓我?”
我目光落在宋知雪的肚子上。
“當年阿初病重,太醫都已經進了侯府的大門。”
“是你,宋知雪。”
“你讓丫鬟跪在暴雨裏,哭著喊著說你肚子疼得打滾,求侯爺救命。”
我死死盯著沈祈安的眼睛。
“沈祈安,你為了她一個吃多了冰碗鬧肚子的外室。”
“把整個太醫院唯一敢在夜裏出診的林太醫,強行拖走了。”
“我的阿初,在燒得滾燙的床榻上,一直喊著父親。”
“他到死,都沒等來他的父親。”
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更漏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阿初。
我的兒子。
三歲。
那是他在這個世上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這三年,我甚至不敢閉眼。
一閉眼,就是他全身滾燙,小手死死抓著我衣角的模樣。
沈祈安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
但很快,就被一層更加惱怒的冰霜覆蓋。
“晏南枝!你到底還要把這件事拿出來說多少次?”
他厲聲嗬斥,試圖用聲音壓下心底的理虧。
“我說了,那是個意外!”
“知雪當時也懷著身孕,動了胎氣,我能不管嗎?”
“阿初命薄,受不住那場熱症,那是他的命數!”
命數。
好一個命數。
我緊緊捏著休書,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如果不是你強行帶走太醫,他不會死。”
我一字一句地說。
沒有哭。
因為眼淚早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流幹了。
宋知雪在沈祈安懷裏抽泣起來。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當初太醫也說了,小公子的病來得凶險,便是他留下,也未必能救得活呀。”
她拿帕子按著眼角,聲音卻透著一絲詭異的得意。
“再說,爺如今隻有我肚子裏這一個指望了。”
“姐姐既然生不出,何不放下過去的恩怨,咱們一起好好撫養這個孩子?”
她這番話,句句都在往我心窩裏捅刀子。
句句都在提醒我,我的兒子死了,而她,即將母憑子貴。
婆母冷哼一聲。
“知雪說得對,死人哪有活人重要?”
“晏南枝,你不僅是個不下蛋的母雞,還是個克子的掃把星!”
“阿初沒命活,那是你晏家的風水不好!”
“趕緊把字簽了,別在這兒礙眼!”
沈祈安將宋知雪護在身後。
像防備仇人一樣防備著我。
“南枝,別再鬧了。”
“乖乖把休書接了,明日辦了手續。”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