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冊子砸在腳背上,生疼。
我沒有撿,隻是死死地盯著高高在上的趙仙官。
“一百世了。”
我的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礫。
“我把救人性命、修橋鋪路攢下的所有功德,毫不猶豫地全投進了姻緣司。”
“每一次,你們都信誓旦旦地保證,下一世定是美滿良緣。”
“結果呢?”
趙仙官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結果是你自己沒福氣,受不住。”
他用判官筆點著桌麵。
“你要是不信,咱們接著調檔看看。你以為是誰的問題?”
半空中浮現出第十七世的畫麵。
濃烈的苦藥味仿佛又縈繞在鼻尖。
那一世,我是藥鋪裏最底層的學徒,每天要鍘幾百斤草藥。
他是坐堂的年輕大夫。
冬天的雪下得很大,我的手生了滿手的凍瘡,腫得像蘿卜。
他把我叫到後堂,用溫水一點點幫我化開凍僵的手指。
“棲柚,你再忍忍。”
他一邊給我上藥,一邊輕聲說。
“我已經攢了一筆銀子,等開春,我就盤下街角那間鋪子。”
他抬頭看著我,眼睛裏滿是憧憬。
“到時候,你來當老板娘,再也不用切藥了。”
我信了。
我滿心歡喜地熬過了一個冬天。
可他卻沒熬過去。
他年少時落下的肺癆,在最冷的那幾天突然加重。
大雪封山,藥材運不進來。
我跪在雪地裏求遍了城裏的大夫,沒有人願意來。
立春的前一天,他倒在了熬藥的爐子邊。
至死,手裏還攥著一張新鋪子的地契。
畫麵一轉。
第二十一世。
我是書局裏負責校對的姑娘。
他是個常來蹭書看的寒門書生。
他買不起書,總是隔著高高的櫃台,小心翼翼地翻看。
我怕掌櫃罵他,每次都偷偷把新書留下一本,藏在櫃台下麵借給他。
初夏的午後,陽光打在發黃的書頁上。
他將一張寫滿心意的桃箋夾在一本《詩經》裏,紅著臉遞給我。
“姑娘之恩,小生無以為報。若不嫌棄......”
他的話還沒說完,書局外突然跑來一個報信的同鄉。
“不好了!你家老宅遭了水災,你爹娘快不行了!”
他臉色煞白,甚至來不及跟我道別,跌跌撞撞地跑進了暴雨裏。
那一夜之後,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握著那張桃箋,在書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成了一個老姑娘。
從此石沉大海。
“看到了嗎?”
趙仙官敲散了半空的畫麵。
“大夫死於肺癆,這是壽命定數。書生遭遇家變,這是氣運定數。”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跟他們有緣無分,天命如此,你硬求也是白搭。”
“那天命是不是太針對我了?”
我仰起頭,絕不讓眼淚掉下來。
“第二十七世,我是繡娘。”
“來定製婚服的公子總是借口看繡樣來找我。”
“他說退了家裏那門盲婚啞嫁的親事,便來求娶我。”
“可結果呢?”
我慘笑一聲。
“他終究沒拗過他那個做尚書的爹。”
“大婚那日,我熬了三個月、戳破了十根手指親手繡的婚服,穿在了別家小姐身上!”
“第三十世!”
我指著趙仙官的鼻子,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相愛的書生被迫家族聯姻,我隻能像個乞丐一樣站在街角。”
“我看著他的十裏紅妝,浩浩蕩蕩地迎娶別人!”
“趙仙官,我花了功德,買的就是‘有緣無分’的套餐嗎?”
“放肆!”
趙仙官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
“你一個功德見底的破落戶,也敢在天庭大呼小叫?”
他拿起朱砂筆,在我的命簿上狠狠劃了一道。
“不知悔改。這零點七的功德,本官也給你沒收了!”
“作為你擾亂大廳秩序的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