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七七,出來簽轉正通報。”
第二天一大早,牢門被敲得震天響。
一個留著八字胡、穿著青色長袍的瘦高個站在外麵。
是衙門裏的師爺。
他手裏拿著一疊厚厚的宣紙,旁邊跟著兩個提著鎖鏈的衙役。
“哎!來了!”
我趕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從稻草堆裏爬起來。
師爺用一塊雪白的帕子捂著鼻子,嫌惡地看了我一眼。
“把門打開。”
鐵鏈嘩啦一聲落地。
我迫不及待地走過去,搓著雙手,滿臉期待。
“師爺,這待遇是不是要定下來了?”
我盯著他手裏的文書。
“二叔說了,我這次最少是個堂主,一個月能有半兩銀子呢。”
師爺愣了一下。
他跟旁邊的衙役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嘲弄的笑意。
“對,堂主。”
師爺皮笑肉不笑地把那疊宣紙遞到我麵前。
“待遇好得很,包吃包住,最後還管送。”
“管送?還送回家啊?”
我眼睛一亮。
“官府現在服務這麼周到了?”
“那是自然。”
師爺不耐煩地把一支沾了紅印泥的毛筆塞進我手裏。
“別廢話了,趕緊在這上麵畫押。”
“這是按規矩走的流程,簽了字,你的‘事跡’才能上報給縣太爺定奪。”
我接過筆,看著宣紙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我一個字都不認識。
但我知道這是我光榮履曆的證明。
“師爺,您受累給我讀讀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
“我二叔說我幹的那些事,都得白紙黑字記下來。我想聽聽官家是怎麼誇我的。”
師爺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把手裏的文書翻得嘩啦作響,似乎在強忍著什麼。
“行,我給你念兩條。”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像蛇一樣盯著我。
“大齊曆十五年,翠屏山柳七七,率眾下山,將城南李家滿門三十六口一夜屠盡,連院裏的狗都沒放過。”
我愣住了。
“不是,師爺,這是不是記錯了?”
我趕緊擺手。
“我上回隻是把劉嬸家那隻快被淹死的小黃狗搶上山了,沒殺人啊,李家是誰我都不知道。”
師爺沒理我,繼續往下念。
“同年十月,柳七七於官道之上,截殺運送賑災官銀的鏢車,殘殺護衛四十二人,劫掠白銀十萬兩。”
“等等!”
我急得滿頭大汗。
“我十月份就在後山挖野菜啊!哪見過什麼十萬兩白銀?我要有那錢,早買燒雞吃了!”
我把筆放回托盤裏。
“師爺,你們這轉正申請寫得太誇張了,這是捧殺我啊。”
“我幹的那點事,頂多叫‘綁票’和‘劫掠牲畜’。”
師爺猛地合上文書。
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不耐煩。
“柳七七,你二當家沒教過你規矩嗎?”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既然進了這大牢,這上麵的事,不是你幹的也是你幹的。”
“你想升職當堂主,就得有堂主的功勞。”
他指著紙上的紅圈。
“這點‘小事’都不敢認,你算什麼翠屏山的好漢?”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了。
腦子裏回想起二當家昨天說的話。
“衙門的人問你什麼,你就順著他們說。”
“隻要乖乖聽話,在這把字簽了,過幾天接你回山。”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
這是官府在考驗我的膽識啊。
要想戴王冠,必承其重。
想當堂主,履曆上怎麼能隻有搶小狗這種小事?必須得填得滿滿當當才顯得有麵子。
“我懂了。”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拿起筆。
“師爺,你們這文書寫得好,大氣!”
我毫不猶豫地在那一疊紙的最後一頁,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師爺看著那個鮮紅的指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麻煩事。
“懂事就好。”
他收起文書,眼裏的嘲弄再也懶得掩飾。
“好好在裏麵待著,你的‘好日子’馬上就來了。”
他帶著衙役轉身離開,連牢門都懶得鎖嚴實。
我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紅彤彤的大拇指,心裏美滋滋的。
老王不知什麼時候端著水盆走了過來。
他定定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你簽字了?”
“簽了。”
我高興地甩了甩手。
“王叔,我馬上就是堂主了。文書上寫得可威風了,說我殺了好多人,還搶了十萬兩銀子呢。”
“砰”的一聲。
老王手裏的木盆砸在地上,水花濺了我一身。
他猛地抓住鐵柵欄,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個蠢貨!”
他破口大罵,聲音裏帶著絕望的顫音。
“你真以為那是轉正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