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訓報到那天,我媽把我的生活費鎖進了體重秤裏。
開學一百三十六斤。
每天早上,我必須穿同一件睡衣,空腹開視頻稱重。
每瘦一斤,她給五十;數字不動,一分沒有;反彈一斤,倒扣兩百。
她說,我太胖,丟的是全家的臉。
妹妹也是舞蹈生,卻吃著她訂的高價營養餐,牛排、蝦仁、蛋白粉一樣不少。
我問:“她不用控製體重嗎?”
我媽冷笑:“她要比賽,得保肌肉、保體力。你又不跳舞,少吃幾頓死不了。”
可我已經連續三個月每天隻吃一頓,體重仍不斷上漲,臉和小腿腫得發亮。
軍訓第五天,我在方陣裏暈倒。
校醫說我心率隻有四十二,懷疑嚴重甲減,必須立刻轉院。
我媽趕來後沒看檢查單,隻讓我脫鞋上秤。
比開學輕了兩斤。
她當場轉來一百塊,備注:“再瘦三斤,才準吃晚飯。”
同一時間,妹妹曬出媽媽送來的營養餐:
“跳舞的人不能餓壞。”
我盯著那句話,終於明白,她知道挨餓會傷身體。
我沒有告訴她,校醫在轉院單最後寫的是:心律失常,隨時可能猝死。
第二天清晨,方陣照常點名。
隻是我的名字,再也沒有人喊到。
......
“手機往下一點!”
我媽的聲音從揚聲器裏鑽出來。
“別隻拍臉,誰知道你有沒有真站在秤上。”
軍訓報到後的第一個早晨,宿舍裏還沒開燈。
我穿著她指定的那件灰色睡衣,舉著手機,對準腳邊的體重秤。
室友都被吵醒了。
我小聲說:
“媽,我要上秤了。”
“等會兒。”
她眯著眼打量屏幕。
“口袋翻出來,拖鞋也脫了。”
“頭發怎麼濕的?”
我愣了愣。
“剛洗了把臉。”
“稱重前不能碰水,你不知道水也有重量?”
她語氣一下沉了。
“許盈盈,你最好別跟我耍小聰明。”
我趕緊用袖子擦幹臉。
手機鏡頭晃過床鋪,睡在我對麵的陳妍坐起來,茫然地看著我。
我低下頭,踩上秤。
紅色數字跳了兩下。
46.0。
我媽的臉瞬間拉長。
“暑假讓你減肥,你減到狗肚子裏去了?”
“我上個月還是一百三十七。”
“少找借口!”
她直接打斷我。
“你這個身高,一百三十六斤穿軍訓服,跟套了個麻袋有什麼區別?”
我的腳趾在秤麵上蜷起來。
她打開計算器,當著我的麵敲了幾下。
“就按一百三十六斤算。”
“以後每瘦一斤,我給你五十塊生活費。”
“體重不動,一分錢沒有。”
“反彈一斤,倒扣兩百!”
我抬起頭。
“那我今天吃飯怎麼辦?”
“學校不是發水嗎?”
她冷笑。
“餓一頓又死不了。”
視頻被掛斷。
屏幕黑下去,照出我的臉。
圓,腫,眼皮耷拉著,軍訓帽把臉擠得更寬。
我盯著鏡子裏的人,忽然特別煩。
難怪我媽不喜歡我。
連我自己看著都覺得笨重。
陳妍從床上探出頭。
“你媽真不給你生活費啊?”
我把睡衣換下來,疊得整整齊齊。
“她是為我好。”
“我現在顯得太蠢笨了。”
“胖跟蠢笨有什麼關係?再說你也不算胖啊?”
她指了指我桌上的錄取材料。
“而且你數學競賽省一等獎,專業成績第一進來的。”
“你要是蠢,我們宿舍算什麼,四個行走的二維碼?”
旁邊兩個室友沒忍住笑了。
我也扯了下嘴角,卻沒覺得輕鬆。
陳妍不明白。
我媽喜歡的是妹妹許輕輕那種女兒。
腰細,腿長,往那兒一站,連頭發絲都顯得輕盈。
而我走路快一點,胸口就發悶。
每次家庭聚會,我媽都會按著我的肩膀說:
“別吃了,親戚都在看你。”
我隻有聽她的話,心裏才不會那麼難受。
好像隻要再瘦一點,她也會像摟妹妹那樣摟著我拍照。
上午站完軍姿,我們剛到食堂,妹妹就在朋友圈發了照片。
黑椒牛排、蝦仁滑蛋、雜糧飯,還有一瓶進口蛋白飲。
配文是:
【媽媽說,軍訓最耗體力,絕對不能餓著。】
她也在這個基地軍訓。
舞蹈學院和我們隻隔兩個方陣。
我給我媽發消息:
“輕輕不用控製體重嗎?”
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她下個月要比賽,得保肌肉、保體力。”
“你又不跳舞,拿什麼跟她比?”
我望著食堂窗口冒出的熱氣。
“可我也要軍訓。”
“軍訓怎麼了?”
“你身上那麼多脂肪,夠燒幾個月了。”
她停了停,又警告我:
“別找你妹妹要吃的。”
“讓我知道你偷吃,明天就算掉秤,我也不給錢。”
身後有人端著餐盤撞了我一下。
紅燒肉的湯汁濺到我手背上。
我低頭舔掉那點鹹味,胃狠狠抽了一下。
晚上熄燈後,我連灌了兩大杯涼水。
胃裏終於有了沉甸甸的感覺。
我以為這樣就不會餓了。
可躺下時,我才發現襪口勒進肉裏,留下了一圈發亮的紅痕。
腳踝比早上又腫了一圈。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悄悄把被子往下拉。
不能讓我媽看見。
她看見了,隻會說我又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