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還未亮，永寧便被押出了囚帳。

她右掌的傷沒有包紮，凍裂的後背仍在滲血。

沿途擠滿了族人。

有人向她投擲石塊，有人將牲畜血潑在她身上，罵她是中原養出的毒蛇。

蘭珠命人扯下她的可敦服飾，隻給她換上七年前和親時穿來的中原白衣。

“你不配穿著草原人的衣裳赴死。”

永寧沒有反抗。

她一步一步走上封狼台，鮮血沿著赤裸的腳踝滴落，在雪中留下斷斷續續的紅痕。

赫連曜站在台下。

他當眾宣布：“隻要你承認通敵，交代中原軍剩餘部署，我便饒你和腹中孩子一命。”

永寧隔著漫天風雪看向他。

“若我認下從未做過的事，你便肯承認，這個孩子是你的？”

赫連曜喉結滾動，卻沒有回答。

蘭珠在旁邊笑了一聲。

“孩子究竟是誰的，隻怕公主自己才清楚。”

永寧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

她不再看赫連曜，隻低頭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不要怕。”

“娘沒有背叛任何人，也沒有做過讓你蒙羞的事。”

她在封狼台上跪了整整一日。

寒風穿透白衣，吹開她後背剛剛結痂的傷口。

她數次因腹痛倒下，又被蘭珠命人用冷水潑醒。

赫連曜一直站在台下。

他沒有離開，卻也始終沒有喊停。

傍晚，永寧腿間再次見血。

親衛終於忍不住上前：“可汗，公主胎象本就不穩，再跪下去，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赫連曜盯著高台上的身影。

他想起她曾經在燈下為孩子縫製小衣，想起自己將耳朵貼在她小腹上時，她笑著問他能聽見什麼。

可下一刻，雪山上的三盞燈、族人的屍骨，又從眼前閃過。

他握緊拳頭。

“再等等。她若肯說出真相，我便親自抱她下來。”

入夜後，族老召赫連曜商議殘部遷徙。

離開之前，他再三命令不許動刑。

可他走後，蘭珠端著一碗漆黑的藥登上高台。

“這是可汗準許使用的吐真藥。”

永寧聞見那股藥味，臉色驟變。

那不是吐真藥。

是活血藥。

她掙紮著後退，卻被侍女按住肩膀。蘭珠捏住她的下巴，將整碗藥強行灌了進去。

不過片刻，腹中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永寧倒在雪地裏，白衣迅速被鮮血染紅。

她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抓住蘭珠裙角。

“你恨我，可以殺我。”

“孩子是無辜的......求你，放過它......”

蘭珠緩緩蹲下，在她耳邊輕聲道：“隻有你們都死了，表兄才會徹底忘記你。”

赫連曜重新趕回封狼台時，一眼便看見了雪中的血。

他臉色慘白，腳步已經踏上第一級石階。

“可汗！”族老攔住他，“她是害死無數族人的叛徒！您此刻心軟，如何麵對草原亡魂？”

赫連曜停住了。

高台上，永寧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她隻看見那個曾背著她走出雪穀的男人，站在石階之下，遲遲沒有上來。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

“阿曜......”

赫連曜渾身一震。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

她掌心攥著那塊狼牙碎片，斷口深深嵌入血肉。

“孩子是你的，我沒有背叛你。”

赫連曜張了張嘴，卻仍舊問出了那一句。

“密道是誰告訴中原軍的？”

永寧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她沒有再解釋，隻將臉輕輕貼向掌心的狼牙，慢慢閉上了眼睛。

風雪很快覆上她的長發。

她感覺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在與她告別。

隨後，那一點微弱的動靜，也徹底消失了。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失蹤多日的守台斥候撞開人群，渾身是血地跌下馬背，他高高舉起一枚染血的令牌，朝封狼台嘶聲大喊：

“可汗！”

“打開密道的是蘭珠的兄長！三盞孔明燈也是他們放的！”

“公主沒有背叛草原——”

嘶喊聲撕開漫天風雪。

赫連曜驟然抬頭。

下一刻，他推開擋在麵前的族老，不顧一切地衝上封狼台。

永寧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黑色身影撞破風雪，正在朝她奔來。

那是赫連曜。

他終於肯來接她了。

可惜，太遲了。

永寧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曾背著她走出雪穀、曾說要守護她與孩子一生的男人，緩緩閉上了眼睛。

掌心的狼牙碎片無聲滑落。

她的身體倒進被鮮血染紅的雪裏。

從這一刻起，草原與中原，生者與亡魂——

她與赫連曜，再也不會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