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漸深。
東坊一條街,街巷最深處的宅院裏,燈火通明。
程逐一路穿過街巷口,街邊一個個店鋪緊閉著,寂寥冷清,與那處宅院形成鮮明對比。
地上各種破敗架子倒塌在一起,顯然已是荒廢許久。
朝堂賦稅本就沉重,地方幫派還要加收‘香火錢’,百姓自是不堪重負。
以往繁華熱鬧的街巷早已無人經營,隻留下最後的一點蹤跡。
程逐邁著步伐,緩緩前行。
來到這處宅院外,迎麵而見的是一個衣不蔽體的女子,頭發散落,掛在肩膀。
僅有的幾縷破爛布條堪堪遮住隱秘部位,雙臂環胸,眼眶通紅。
程逐一眼便認出,這是住在自己家對角的一對新婚女子。
在他印象裏,這對夫妻平日相當恩愛。
似是感受到程逐目光,那女子抬頭。
兩人目光交彙一霎。
那女子嬌軀一抖,視線匆忙移開。
“誰在外麵?”
忽地院子門口傳來怒喝。
程逐尋聲望去,是一個腰間掛著刀的幫派子弟。
“還請稟告賀哥,說是南河街程逐來訪,為賀哥慶生。”
程逐眼中毫無波瀾,嘴角卻咧起一抹弧度。
他從兜裏掏出些碎銀,塞到那開門小弟手上。
小弟微微掂量一番,也是露出一抹由衷笑意,
“程兄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沒過多久,便見那小弟跑了出來,笑臉相迎,“賀哥已知曉,快快請進。”
邁入院中,便見十餘人圍坐在一起,坐在首位的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子,便是錢賀。
如果原先那‘大小姐’他還認不出是誰,那與之交談的另一道聲音,那他可是再熟不過了。
黑石幫錢賀,負責收取他們這一帶的‘香火錢’。
這可是老熟人了。
程逐嘴角弧度越來越大,眼中的欣喜也愈發濃鬱。
“程逐?你怎麼來了?”
錢賀有些疑惑,自己今日過生辰的事,似乎沒有對其說過。
“賀老哥,過生辰這麼大的事,你怎不告訴小弟我,好讓我準備準備啊。”
錢賀心裏納悶,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瞥了他一眼:“近來事務繁忙,一切自當從簡,就招呼了自家幫裏的十幾個弟兄。”
程逐聞言,眼中愈加欣喜,“老哥,這哪行!”
“就這麼些人,實在有失老哥您的身份。”
他快步來到錢賀,將背後掛著的長條物事拿了出來,一邊拆上麵的布帶,一邊道:
“這可是小弟我精心備好的賀禮。”
錢賀一愣,“你倒是有心了。”
他心裏嘀咕,之前這小子也沒這麼會來事,眼下對方這番好意,想到大小姐給自己的任務...倒不是不可以考慮饒其性命。
這般想著,那布條卻越揭越少,漸漸露出其中一部分。
刀柄的一部分。
錢賀見狀,還未反應過來,便見程逐眸光一閃。
鏘——
長刀出鞘。
雪白的刀刃在燈光下閃爍著森白光輝。
錢賀頭皮發麻,壯碩身形剛想有所動作,卻覺肩膀一陣沉重。
隻見程逐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臉上笑眯眯的,像是與闊別已久的老友聊著日常。
這樣簡單的動作,卻如山嶽般沉重,竟是令他難以動彈。
另一隻握刀的手輕輕一揮,刀鋒已然劃過他的另一處肩膀。
噗呲!
一條臂膀斷落在地。
“老哥,小弟我這禮物比較簡陋,莫要見笑了。”
程逐臉上掛著笑意,手中動作不停,又是一刀沒入錢賀那健壯的大腿之上。
“啊——啊!!”
下一刻,慘叫聲傳遍整個會堂,所有小弟都呆愣地看著這一幕。
若不是風裏彌漫的血腥氣,以及自家老大的慘叫,他們甚至以為二人正聊著家常。
“救...救老大!”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拿出兵器。
程逐斜睨眼下這幾人,眼裏笑意不止,長刀猛地拔出,向外一揮,武道一境的實力毫無保留。
嗡!
恐怖氣浪瞬間炸裂開來,這一刀化作一輪彎月,迎麵劈落。
那些小弟隻覺渾身發麻,想要有所動作,卻發覺身體無比遲緩。
低頭看去,隻見自腰腹以下部位,在此刻竟齊齊而斷。
噗通!
噗通!
噗通!
十幾具屍體應聲而落。
錢賀驚恐地望著這一幕,再看了看程逐那平靜的麵龐。
他實在無法將眼下的情形和以前那個卑微的乞兒聯係一起。
程逐收刀,回頭看向錢賀,
“老哥,這份禮物,你可喜歡?”
錢賀哆哆嗦嗦,臉上帶著一抹不正常的蒼白,顯然是失血過多。
程逐見狀,笑了笑,“矯情的話就不多說了,這份心意小弟我心領了。”
“隻是小弟我有個問題。”
程逐臉上笑容越來越盛,
“不知道,老哥你所說的‘大小姐’,身在何處呢?”
錢賀瞳孔猛地一縮,脊背發涼。
“嘖。”
程逐似是有些不耐煩了,提起刀來,對著錢賀另一條腿,就要落下。
“我說...我說!”
錢賀拚命掙紮,“那是我們幫主女兒,正在柳禾村歇息!”
程逐停下動作,咧嘴一笑,“這才對嘛。”
錢賀大口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程逐。
他不知道自己和大小姐密謀之事是怎麼被發現的。
但也明白,此刻的他已然沒了活路。
殺人劫貨,強搶民女...
倒也沒想到,自己燒殺搶掠做了半輩子,竟著了這泥腿子的道。
不過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想到這,錢賀深深吸一口氣,目光陰沉。
“今日之事,我錢賀算是栽了,不過,你要去碰大小姐...嗬嗬。”
他獰笑著,目光在此時竟然帶上一絲火熱與崇敬:“她可是真正的天才!融了那樣東西,甚至被內城裏的大人物看重,就你這副模樣,想找她的麻煩?嗬嗬...無疑拿著卵石想撞大山,自尋死路......”
話還未說完,程逐手臂便輕輕一揮,刀鋒便沒入錢賀胸口。
廢話太多。
錢賀瞪大眼睛,嘴巴張了又張,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口。
他眼裏神采便黯淡下來,再無聲息。
程逐收刀,麵無表情大步跨門而出。
相比第一次殺人,第二次揮刀的他明顯熟練了許多。
也不知為何,見著這般血腥場麵,本應會生理性作嘔的他,卻能保持著基本的平靜。
應該是他們該死吧。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去分辨對錯。
轉過頭去,卻見那女子正坐在門前,一臉驚恐望著他。
得,忘了這茬了。
程逐心中微微沉思,在思考如何處置自己這鄰居。
直接殺了?
其實這是最妥當的,不留活口,自是無人知曉是自己所為。
那女子看著程逐,手中關節死死捏著,眼裏帶著希冀。
“程...程大哥,你是來救芸兒的嗎?”
程逐緩緩停住腳步。
指尖輕輕擦過刀柄。
但終究沒有拔出。
有些煩躁地看了眼地上的傻女人,甩了甩手,
“還不快去穿好衣服,收拾收拾走了。”
說罷,也不管對方什麼神情,快步向前走去。
這女人與自己沒有任何衝突。
若隻是因擔心泄密,而要去殺人的話,
那這人殺得,也忒沒意思了。
林芸兒就這樣目送著程逐走遠,美眸輕輕眨著。
“謝...謝謝程哥兒!”
怯生生的聲音回蕩,程逐走路的步子不變,隻是風輕雲淡地擺了擺手。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