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季的雨夜總是悶熱又潮濕,悶雷在天邊一聲聲作響。
淩晨四點。
躺在床上的少年緩緩睜開眼睛,他喘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第七天,止疼的藥已經徹底空瓶。
感受著左手火辣而又尖銳的痛意,沈望川在床上翻了幾下身,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他幹脆起身去了洗手間,用冷水洗淨出了汗的臉頰。
大掌劃過,蘊了些潮氣的鏡子被抹出一道痕跡,露出少年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窗外大雨連綿不絕,劃過的閃電像是撕開了少年白日裏溫和的麵具。
隻餘下眉宇間深深的疲憊與陰鬱。
秦閩的處分班主任已經告知給他,校方雖沒有掌握實際證據,但經過秦閩言語霸淩在前,此次事件很難不被定義為秦閩的報複行動。
秦閩的懲罰時間延長,這次,起碼得一個月了。
鏡中的少年扯出一抹笑,寂靜無聲。
夢境裏模糊的一切,在前兩天才逐漸清晰起來。
夢裏,白沐昭會走後門將獎學金的名額取締給了秦閩,導致11月份天轉涼時,copd複發的年姨沒錢去醫院。
差點窒息而死。
站在搶救室門前的絕望讓他此刻回想起來還殘留心悸,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無法安心。
所以--他動手了。
想找白沐昭取締獎學金,也得人到才行。
耀武揚威了這麼久,也該回家歇歇了。
其實沈望川沒想下手這麼早,也沒想下手這麼重。
畢竟對方傷的越重,他要擔得風險就越大。
可不知怎得,他覺得最近的秦閩越來越礙眼了。
非常、非常的礙眼。
“......”
書桌上的小燈被人按亮,在狹小的房間投射出昏黃的光,少年的影子在身後被拉的很長,他習慣性的點開老人機,查看有沒有新收到的消息。
上一條消息時間停留在淩晨兩點半。
他往上翻了翻。
--“dd。”
--“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大發慈悲問問你的情況。”
--“?說話。”
--“不理我的人,拉出去放牛,忘記我的人,送去非洲訓猴,對我忽冷忽熱地人,滾出地球!”
--“沈望川!”
--“沈望川沈望川沈望川沈望川......”
吵鬧。
隔著屏幕都仿佛能聽到她上揚的尾調。
似乎是他一直沒回,少女有些生氣,最後說了一句。
--“真的不理我嗎?”
--“扣1賜你好運氣。”
沈望川眸光微垂,他不太懂扣1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能順著她的時候就順著一點吧,少給自己找點麻煩。
指尖敲了敲,屏幕上隱約倒影出他微鬆的眉眼。
——“1。”
--“剛剛在睡覺,沒看見消息。”
其實是睡過去了,還是疼暈過去了,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他等了一會兒,預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應。
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的砸在樹葉上,左手早已疼得麻木,他靠在床頭,黑眸靜默的落在某一處,又是枯坐一夜到天亮。
**
沈望川在家修養了十天才出門,他自己簡單的固定了一下左手,提著菜籃子去了早間的菜市場。
這個時間點的菜最新鮮,也便宜些。
院子裏種的菜畢竟不多,前兩天年姨回家念叨著有點想吃油麥菜了。
他平常可以餓一餓,但和年姨一起在家的時候,他是不會節省這點菜錢的。
攤子裏有新鮮的油麥菜,1.5一斤。
旁邊秧了一些的是昨天沒賣完的,1元一把。
沈望川直接買了2斤新鮮的,花了3元。
框子裏剩餘的位置,就被他用來放隨手撿來的空瓶。
其實他平常都有在兼職,身上也不算一點錢沒有,隻是節儉慣了。
“哎!那位帥氣小哥,本店新店開業,有活動參不參與?”
沈望川理都沒理,挎著菜籃子目不斜視。
“哎哎哎哎!豬肉餃子做活動!免費抽獎,最高1元兌換十斤!”
推銷員三步並兩步上前抓住沈望川袖子,卻被少年冰冷厭世的眸光凍了一下,愣了一會兒才硬著頭皮將抽獎箱子遞到沈望川麵前。
“新店薄利促銷,主要是打個名號,你參與一下也不吃虧,真免費,不要錢。”
上天哪來掉餡餅的事。
沈望川最開始又不是沒被人騙過。
說是免費辦卡可以領行李箱,結果最後被警察打了電話,了解了家裏情況再加上沈望川是未成年才沒有出事。
“小哥不要這麼強嘛。”
“這光天化日之下,讓你抽個獎還能害你?街坊鄰居都看著呢,我這實體店在這又跑不了,名聲可比騙你點小錢重要多了。”
推銷的不愧是推銷的,沈望川抿了下唇,還是抽了。
“我去,小哥,一抽就中啊!!!”
他驚呼一聲。
“1元兌換十斤豬肉水餃!!”
周圍的人湊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隨後紛紛被引著來抽,霎時間圍滿了。
推銷員笑著維持秩序。
沈望川看著手裏的數字1,有些怔愣,很快就有人領著他去店裏拿十斤大袋水餃。
直到菜籃子被裝滿,店家朝他笑。
“小哥,你好幸運哦。”
他客氣的道了謝,背著水餃出了門。
肩膀被壓的沉甸甸的,但他心情卻微妙的好了起來。
直到人走遠了,店員才看向身後。
白沐昭從裏麵走了出來。
她倚著門框抱著胳膊,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哂笑了一聲。
十七歲的少年能有多難哄。
抽點小獎,擁有點幸運,就暗暗高興了起來。
隻是這世界的惡意讓他絲毫幸運都未曾擁有。
不過沒關係。
--沈望川。
--扣1賜你好運氣。
**
沈望川返校那天,距離他受傷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月。
聽到熟悉而又清淡的少年音喊出“報告”,白沐昭才頭暈眼花的從數學題中抬起頭來。
教室安靜了一瞬,直到他落座身旁,講台上的老師回過神繼續講課,周圍人的視線才收斂了不少。
“你的手怎麼樣了?”
白沐昭隨口問了一句。
好歹是愛著他的病嬌,關心一下他的身體狀況也正常。
沈望川的黑眸落在了她身上,不知怎的,她感覺他的氣息好像溫和了一些。
“沒事。”
“謝謝昭昭。”
白沐昭不明所以。
他不在的半個月,她隔三差五就給他發點病嬌短信找一下惡女存在感。
各種你愛我,我愛你,你不愛我就殺了你這種狠話囫圇說了個遍。
這還謝謝上她了?
可此刻麵對麵見到人了,那雙凝視著她的黑眸卻讓她莫名移開了些視線。
“嗯,上課吧。”
說真的,他再不來上學,她存的那些病嬌語錄就要發完了。
此刻距離月考隻剩一個星期,教室裏的氣氛也比以前緊張一些,白沐昭猜沈望川也是為了這個回來的。
書裏說了,年姨的病情在夏季還好,但一旦到了秋冬季就進入了高發期,每年都得去醫院。
高流量呼吸機一帶就是一個星期,平喘針加各種各樣檢查費、治療費,最起碼都是五千打底。
更何況這個病情受天氣、心情、身體狀況多因素影響,一個月住一次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年姨的燒餅攤一天能賺個100塊就算了不得,可盡管如此,辛辛苦苦攢一個月也夠不了一次進醫院的錢。
白沐昭一直都知道,沒錢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而沒錢又得病.......
白沐昭看了眼身旁瘦削的少年。
校服在他身上已然看著寬大,他飯都吃不飽,手傷了也治不起,被人欺負也是在忍氣吞聲中度過。
卻已經學會了照顧母親,扛起一個家。
“......”
她拿起自己漂亮的便利貼,埋頭寫了兩句話。
正在聽課的沈望川就感到袖子被人扯了扯,他視線落在身旁人的臉上,隨後才是那張便利貼。
--食堂從上個星期開始就開了個貧困補助窗口,憑班主任開的證明就可以去免費吃飯。
沈望川眸光微頓。
他沒想到學校居然會開設這樣的窗口,也沒想到白沐昭會這麼細心的提醒他。
他點了點頭。
那行字的下麵便又多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字。
--謝謝。
--謝我幹什麼,我隻是告訴你一聲,要謝就謝偉大的共產主義。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白沐昭摸了摸耳朵。
他最近怎麼老笑,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他是不是忘記自己人設了。
而且。
--你要是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去做,早就不用餓肚子了,你以為脫貧致富第一個字是什麼?
沈望川:“。”
沈望川不理她了。
黑眸又恢複了冰冷。
白沐昭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