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敵國太子擄走囚禁的第五年,蘇晚寧終於等來了謝臨崢。
這位大曜國戰無不勝的少年將軍,傾盡麾下鐵騎踏偷襲,擊潰宿敵,終於將他珍愛的未婚妻接回了身邊。
他贈她世間珍稀的玉璧,宮中典藏的琉璃,天下難求的名貴錦緞。
卻開始早出晚歸,刻意與她疏離。
他讓她入住將軍府最華貴的主院,卻夜夜獨宿清冷書房。
他請來宮中最好的禦醫為她調養身子,卻執意與她分席而食,命下人將她的衣袍與自己的盡數分開漿洗。
甚至那日蘇晚寧不慎錯用了他的茶杯,他當時沉默無言,可次日清晨,那盞茶杯,便靜靜躺在了院外的廢器堆中......
心口隱隱發悶。
蘇晚寧敏銳的察覺出,有什麼不一樣了。
直到這天,她偶然撞見了他和副將的對話,才知道了一切的根源。
“蘇小姐已歸府,將軍怎麼麵色沉鬱?甚至還處處疏離刻意?”
“因為我嫌她臟。”
蘇晚寧準備敲響房門的手在空中直直僵住。
謝臨崢晨起剛點完兵回來,臉上還掛著一絲疲憊。
“不知怎麼了,晚寧雖然回來了,但我心裏總覺得膈應。”
“就像一件滿心期許、求之不得的珍寶,拿回來時卻發現被旁人肆意觸碰過,到底是沒了最初的那份歡喜。”
副將聞言,不解地開口:“可蘇小姐不是說,被北宸太子蕭燼淵囚禁的那五年裏,她始終守身如玉,兩人並無逾矩之事嗎?”
謝臨崢沉默了片刻,緩緩鬆開指尖玉佩。
“她被蕭燼淵搶走整整五年。”
像是在提醒著自己什麼,謝臨崢又重複了一遍,“五年。”
“換做是你,心愛之人落入死敵手中五載,你當真會信,她能幹幹淨淨、毫發無損?”
副將搖頭:“換誰,恐怕都難以相信......”
“但那可是蘇小姐啊,是將軍昔日心甘情願把心頭血奉上做藥引的人。何況她歸府那日,將軍還不顧文臣彈劾,尚未成親便要先接她入府,說此生唯愛她一人。”
謝臨崢點頭,“我愛她,和我嫌她臟,並不衝突。”
嫌她臟......
心頭彌漫起苦澀,蘇晚寧陷入了回憶。
五年前,在邊境遭遇敵襲時,蘇晚寧幫謝臨崢擋了致命一箭,也因此落入了蕭燼淵手中。
蕭燼淵將她擄回北宸,幽禁整整五年。
謝臨崢無數次偷襲,都沒能成功。
終於,在第五年時,也可以說是蕭燼淵故意放走她的這一次,謝臨崢把她搶了回來。
她和謝臨崢說蕭燼淵沒有強迫她,她沒有成為他的女人。
謝臨崢笑著說沒關係,眼裏卻帶著一絲憐惜。
當時她以為他是覺得自己受苦了,可現在才想明白,他是根本不相信蕭燼淵沒對她做什麼,所以才會用那種眼神看著她,說沒關係。
心臟像被刺進了一柄利刃,又轉了一圈。
疼得厲害。
蘇晚寧不明白,從前那個滿心滿眼隻有她的少年將軍,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蕭燼淵說的對,即便他放她回來,謝臨崢也不會再愛她。
因為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容忍自己心愛的姑娘待在宿敵那裏整整五年。
除非,他早已另有新歡。
副將繼續發問,“那在北苑的憐月姑娘,將軍準備怎麼處理?”
“隻要不被發現就好了。”
“憐月很乖,跟了我四年了,從不胡鬧,晚寧永遠不會知道這些的。”
謝臨崢笑得自信。
他如今是大曜的護國將軍,想要藏個人,還不容易嗎?
跟了他四年。
原來,早在她被蕭燼淵搶走,離開他的第二年,謝臨崢就有了新歡。
當年她為謝臨崢擋的那一箭,讓她在榻上躺了整整兩年,整日靠參湯才能夠維持生命。
而他在她躺在病床上,在她與蕭燼淵苦苦周旋時,他卻早已將她拋之腦後,與另一個女人翻雲覆雨。
蘇晚寧拖著冰涼的手腳準備離開,卻迎麵撞到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襲珍貴的流雲錦,帶著碧玉青鐲,蘇晚寧還沒看清她的容顏,女人就笑著向她打招呼。
“你就是晚寧姐姐吧,我叫楚憐月。”
楚憐月,謝臨崢養的外室。
蘇晚寧身體再次僵硬。
楚憐月說完這句話,又將身後的孩子抱到蘇晚寧麵前。
“阿寶乖,快叫母親。”
蘇晚寧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和她竟有七分相似。
而她懷中的孩子,看著約莫兩歲。
或許是見她疑惑,楚憐月笑著解釋:“將軍還沒和你說過吧,這是我們的孩子,他說你之前幫他擋箭受傷,所以無法生育。”
“這個孩子就記在你的名下了。”
蘇晚寧腦袋嗡嗡作響。
謝臨崢有孩子了。
楚憐月溫柔地笑了:“蘇小姐,你不用感到驚訝,我對你沒有惡意。我是將軍在你被蕭燼淵擄走的第二年就跟著他的。那時他對你日思夜想,對蕭燼淵痛恨至極,可是他沒有辦法帶你回來。”
“現在,他終於把你搶回來了,可是他卻心裏覺得膈應,不願與你親近。他曾親口對我說,他覺得,你很臟。”
“或許在他默許阿寶出生的那天起,他就在心裏放棄了找回你。”
蘇晚寧隻覺得心臟像被人挖了出來,攪的支離破碎。
那日,大雨滂沱。
可她卻頭也不回地匆匆衝進雨裏,漫無目的走在京城的街巷。
濕冷的寒氣將渾身濕透的她凍得瑟瑟發抖。
街邊賣油紙傘的阿婆叫住她,“姑娘進來避避雨吧。京城的夏總是這樣,一陣接一陣的大雨,出門要記得帶油紙傘的。”
“我看你是剛來京城不久吧,你夫君沒提醒你嗎?”
阿婆的視線落在蘇晚寧手中濕透的婚貼上。
蘇晚寧怔怔看著她這支撐熬過五年囚禁的唯一信念,將它撕碎:“沒有,但是沒關係,我馬上就要離開這了。”
離開京城的這五年裏,她確實忘了某些事情。
謝臨崢沒提醒她,大概是因為心裏已經有了更重要的人了。
蘇晚寧像下定決心了一樣,讓婢女往北宸送去一封信。
“蕭燼淵,你賭贏了。”
“下個月初五,我要離開。”
下個月初五,是她和謝臨崢大婚的吉日。
隻是那一天,十裏紅妝,再無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