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訓總結大會設在學校的中心廣場。
全係六百多人坐成方陣,教官站在最後一排,輔導員坐在主席台側麵。
楚琬晴今天化了妝,淡淡的,但能看出來精心準備過。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鶴澤彥主持開場,說了幾句場麵話之後,切入正題。
"下麵進入公開答疑環節。"
"近日校園牆上出現了一些關於新生消費問題的討論,為了維護校園風氣的透明與公正,學生會邀請相關同學上台回應。"
他頓了一下,看向我的方向。
"沈念同學,請問你願意上台發言嗎?"
六百雙眼睛同時轉向我。
我站起來。
梁漪在旁邊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走出隊列。
走上主席台的時候,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鶴澤彥把話筒遞給我。
"沈念同學,你有五分鐘時間,可以針對近期的質疑做出回應。"
我接過話筒,還沒開口,楚琬晴站了起來。
"鶴學長,我能先提幾個問題嗎?"
鶴澤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可以,雙方都有發言權。"
楚琬晴走到台前,打開文件袋,抽出一遝打印紙。
"沈念,入學登記表上你填的是普通工薪家庭,對吧?"
"對。"
"那你半年花將近一百萬,錢從哪裏來?"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我的個人財務。"
楚琬晴轉向台下,把打印紙舉高。
"大家看,這是沈念入學時提交的家庭情況說明。"
"父親職業:已故。母親職業:自由職業。家庭年收入:八萬。"
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年收入八萬的家庭,養出一個半年花一百萬的女兒。"
"請問這個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
我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用力。
家庭年收入八萬,是我自己填的。
我媽說隨便填,我就按一個普通家庭的標準填了。
沒想到這張表會變成今天的武器。
楚琬晴沒有給我喘息的時間,又抽出第二份材料。
"這是校門口監控的截圖。"
"九月一號開學當天,一輛車牌尾號888的邁巴赫停在學校正門,一名中年男性從車上下來,為沈念搬運了四個行李箱。"
"九月三號、四號、五號,同一名男性連續三天出現在學校圍欄外,每次都帶著不同的東西。"
"沈念,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你是不是該給大家一個交代?"
台下開始起哄。
"說啊,是誰啊?"
"該不會真是金主吧?"
我看著楚琬晴手裏的監控截圖,忽然覺得很諷刺。
她連校門口的監控都能搞到。
一個大一新生,做不到這些。
我把目光移向主席台側麵的鶴澤彥。
他正低頭整理文件,不看我也不看她,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可以回答。"
我把話筒湊近嘴邊。
"但我隻回答一次,以後不會再解釋第二遍。"
楚琬晴挑了一下眉。
"那你說。"
"那個人是我家的工作人員。他來送東西是受家裏人委托,和'包養'沒有任何關係。"
"工作人員?"楚琬晴笑了,"開邁巴赫的工作人員?穿高定西裝的工作人員?提愛馬仕保溫箱的工作人員?"
"你家到底是幹什麼的,工作人員比我爸的排麵還大?"
台下哄笑聲更響了。
我知道這條路走不通。
說"管家",他們會問你家憑什麼有管家。
說"司機",他們會問司機憑什麼穿高定。
每一個答案都會引出下一個問題,而每一個問題的終點都是同一個結論:我在撒謊。
"信不信是你的事。"
我把話筒放回支架上。
"我說完了。"
楚琬晴顯然沒料到我這麼快結束發言,愣了一秒,隨即從文件袋裏掏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她把照片投到LED大屏上。
照片裏,我穿著一件黑色禮服裙,站在一個宴會廳的門口。
身旁是鐘叔,他彎腰替我整理披肩,姿態恭敬。
背景裏隱約可見水晶吊燈和大理石地麵。
這張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
媽媽的基金會年會,她不在國內,讓我代為出席。
鐘叔全程陪著我,因為我連紅毯往哪邊走都不知道。
但在大屏幕上,這張照片看起來就像一個老男人帶著年輕女伴出席高端飯局。
廣場上炸開了鍋。
"這還不是包養?禮服裙都穿上了。"
"看那個男的對她的態度,一看就是金主。"
楚琬晴關掉投屏,轉向我。
"還要解釋嗎?"
我站在主席台上,頭頂的太陽把影子壓得很短。
六百個人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身上。
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很遠,從廣場上方傳來,低沉的嗡鳴。
像引擎。
所有人都聽到了。
嗡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頭頂的天空忽然暗了一塊。
一架純黑塗裝的直升機正緩緩降低高度,旋翼卷起的風壓得操場上的旗幟猛烈翻飛。
六百多人同時抬頭。
楚琬晴的頭發被吹散,文件袋裏的紙張飛了一地。
直升機懸停在廣場正上方,艙門打開。
第一個出現的人是鐘叔。
他換了一身黑色立領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彎腰站在艙門口。
然後,他側身讓出位置。
身後是六個年輕男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裝,白襯衫,銀色袖扣。
他們依次走出機艙,在旋翼的風壓中保持著完美的步伐節奏。
直升機在廣場中央空地緩緩降落,螺旋槳的速度慢下來。
鐘叔率先走下舷梯,六個人整齊地跟在身後。
七個人站成一排,麵朝主席台。
全場鴉雀無聲。
鐘叔抬起右手,帶著手套的指尖理了理袖口,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然後,他微微彎腰。
身後六人同時彎腰。
鐘叔的聲音不大,但廣場上安安靜靜,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姐,夫人說,您的軍訓體驗已經結束,該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