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震那天,我給陸衍打了十七個電話。
每一個都被掛斷,最後一個接通時,背景裏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
“衍哥,我爸媽還在裏麵,你不救他們我就去死!”
陸衍的聲音冷得像刀子:
“沈棠,媽住的那片是老城區,結構最穩,排在最後合理。”
“我是隊長,得避嫌,不能優先救自己人。”
我跪在廢墟邊上刨了三天三夜,指甲全部翻起來,血肉模糊。
而陸衍帶著隊伍在城西整整守了兩天。
方晴裹著他的衝鋒衣坐在救護車上直播,哭得梨花帶雨。
彈幕刷滿了“最美救援隊長”。
第三天,婆婆被拉出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僵了。
她手裏死死攥著一個保溫杯,裏麵是給陸衍燉的排骨湯。
因為那天,是她兒子的生日。
陸衍趕到現場看了一眼遺體,對著電話跟方晴說:
“處理完我嶽母的後事就回來陪你,別多想。”
方晴在那頭軟綿綿地說:
“衍哥你別太累了,阿姨又不是你親媽。”
我攥著婆婆的手,渾身發抖。
陸衍,她不是我媽。
那是你親媽,你讓她在黑暗裏等了七十二個小時。
......
“把這台冰棺的電源拔了,插線板拿到隔壁去。”
低沉冷漠的男聲在簡易停屍帳篷裏突兀地響起。
我僵硬地轉過轉過頭。
陸衍穿著那身沾滿灰塵的救援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急救箱,眼神甚至沒有在麵前的冰棺上停留一秒。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隊員麵露難色,有些遲疑地看著我。
我用血肉模糊的雙手死死扒住冰棺的邊緣。
由於過度勞累,我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陸衍,你瘋了嗎?”
“電源拔了,她會腐爛的!現在的氣溫有三十五度!”
陸衍眉頭緊鎖,眼神裏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沈棠,這裏是災區,不是你耍脾氣的大小姐臥室。”
“隔壁帳篷裏躺著三個剛做完截肢手術的重傷員,需要用電扇降溫。”
“活人難道不比死人重要嗎?”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他的語氣那麼理直氣壯,那麼大義凜然。
可我知道,隔壁帳篷裏根本沒有什麼截肢的重傷員。
隻有一個因為擦破了點皮,就在那大呼小叫的方晴。
“陸衍,你少拿大道理壓我!”
我猛地站起來,因為長時間跪地,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冰水裏。
“隔壁躺著的是誰,你心裏清楚!”
“方晴隻是腿上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她憑什麼占用救命的電源?”
“你為了給她吹空調扇,就要拔掉這台冰棺的電?”
陸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冷得像冰。
“沈棠!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發瘋?”
“晴晴她從小就有熱哮喘,這帳篷裏悶得像蒸籠,她會窒息的!”
“嶽母已經走了,難道你想看著活著的人也被你逼死嗎?”
聽到“嶽母”兩個字,我渾身的血液像被凍結了一樣。
他連問都沒問一句,就篤定躺在裏麵的是我媽。
婆婆被砸得麵目全非,臉上全是泥土和血汙。
我用僅剩的一塊幹淨毛巾蓋住了她的臉,不想讓她走得那麼沒有尊嚴。
陸衍進來之後,連掀開毛巾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
他滿腦子隻有隔壁那個喊熱的方晴。
“那是你媽!”
我聲嘶力竭地吼出這句話,眼淚卻已經流幹了。
就在這時,帳篷的簾子被人掀開。
方晴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身上還裹著陸衍那件寬大的隊長衝鋒衣。
她臉色紅潤,哪裏有半點哮喘發作的窒息樣。
“衍哥,你別怪棠棠姐了。”
方晴咬著下唇,聲音嬌滴滴地仿佛能掐出水來。
“我知道棠棠姐怪我沒保護好阿姨,可是當時地震那麼突然......”
“我真的不是故意占用資源的,大不了我熱死在這裏算了。”
說著,她身子一軟,順勢往陸衍懷裏倒去。
陸衍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滿臉都是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方晴摟在懷裏,抬頭看向我時,眼裏隻剩下厭惡。
“你聽到了嗎?晴晴還在為你找借口!”
“沈棠,你媽死了我知道你很難過,但這不是你欺負別人的理由。”
“如果你再這麼無理取鬧,我隻能把你請出臨時安置點。”
我看著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的畫麵,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婆婆在這個黑暗的廢墟裏等了他三天三夜。
她到死都以為,她最驕傲的隊長兒子一定會來救她。
可她的兒子,正在為了另一個女人,要停掉她遺體的冷氣。
我慢慢鬆開抓著冰棺的手,指甲裏的汙血蹭在了白色的棺壁上。
“陸衍,我最後說一次。”
“這台冰棺的電,你今天要是敢拔,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陸衍冷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鬆開方晴,一把推開擋在插座前的我。
“我陸衍做事,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後悔。”
他親自彎下腰,毫不猶豫地拔掉了冰棺的電源插頭。
機器運轉的轟鳴聲瞬間停止。
安靜得讓人心慌。
方晴在陸衍背後探出頭,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意。
“棠棠姐,死人是沒有感覺的,阿姨在天之靈也會理解我們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