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常說，女兒就是媽媽的小棉襖。

她和爸爸吵架，拉著我哭到半夜。

工作受委屈，就問我：“是不是所有人都在欺負媽媽？”

我隻要沉默，她就紅著眼說：

“我養你這麼大，連幾句話都不能跟你說了？”

後來我結婚生子。

坐月子時，她主動搬來照顧我。

所有人都羨慕我命好。

可她每天抱著孩子坐在床邊，數落爸爸沒良心、婆家看不起她。

老公一句話沒接好，也是故意給她臉色。

我一夜喂四次奶，剛睡著，她又把我叫醒：

“媽媽難受，你陪我說會兒話。”

我說胸口悶，想睡會兒。

她忽然哭了：

“棉襖大了，果然就漏風了。”

月子第二十七天，我被確診產後抑鬱。

醫生問家屬有沒有注意我的情緒。

媽媽愣了兩秒，先哭了。

“她有什麼可抑鬱的？”

“我天天伺候她，該抑鬱的是我。”

回家後，我發現診斷單被撕碎扔進垃圾桶。

媽媽哭著問：“現在你也嫌棄我了？”

我看著她，忽然冷得渾身發抖。

這一次。

我好像真的沒有力氣，再替她遮風擋雨了。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客廳裏的說話聲吵醒的。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脆弱。”

我看了眼時間，八點零六分。

孩子淩晨三點哭到四點半，六點二十七我才睡著。

我剛閉眼，聽見媽媽又笑了。

“什麼產後抑鬱，我看就是想太多。”

“我當年生她，月子裏還自己洗尿布，也沒人問我情緒。”

“現在飯我端，孩子我抱，衣服我洗，我倒跟個罪人似的。”

我把被子往耳朵上拉。

“還沒起呢，都八點多了。”

“她老公又出差，我說兩句，她都嫌煩。”

我沒動。

腦子裏卻已經想好怎麼哄她。

“媽，你別生氣。”

十二歲那年，爸媽吵架。

第二天媽媽也說：“女兒有什麼用？她爸欺負我，她一句話都不替我說。”

我立刻跑出去：“媽媽，我永遠站你這邊。”

她這才摸摸我的頭。

後來她一摔門、歎氣，我就先道歉。

孩子還睡著，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看了很久。

這一次沒有出去。

手機突然震起來。

三姨：“快看看你媽，她都哭了。你也當媽了，該知道當媽多難。”

二舅媽：“她大老遠給你坐月子，你還拿親媽撒氣？”

昨天媽媽撕掉診斷單，我隻說“有點累”。

她諷刺“現在金貴了”，我還說了謝謝。

三姨又發：“快哄哄她，她說女兒大了，就不要媽了。”

門外忽然安靜。

緊接著傳來壓低的抽泣聲。

一下，又一下。

媽媽真的哭了。

我已經撐著床坐起來。

傷口猛地一扯，我疼得彎下腰。

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

出去哄她。

她都哭了，我怎麼還能躺著？

孩子忽然動了動，攥住我的衣袖。

我低頭看了幾秒，又躺回去。

很快，門開了。

媽媽舉著手機進來。

“醒了啊？”

她看我一眼：“醒是醒了，人家現在不願意理我。”

她開了免提。

三姨勸我：“你媽這麼大歲數跑前跑後，別跟她鬧。”

“我沒有鬧。”

媽媽笑了一聲。

“聽見沒有？現在連我說一句都不行。”

“媽，我隻是......”

“行，是我多嘴。以後我不說了，省得刺激你。”

我知道她在等我拉住她，說“我沒有嫌你”。

那句“不是”到了嘴邊，我沒說。

她盯著我。

“現在連句對不起都沒有了？”

孩子被驚醒，哭起來。

媽媽伸手：“給我。”

我沒鬆。

她臉一下沉了。

“現在連孩子我都不能碰了？”

我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她抱著孩子出去。

“你看，防我跟防外人一樣。”

這時，門鎖響了。

爸爸進來，看見我皺眉。

“閨女，你臉怎麼這麼白？”

媽媽冷笑：“你可別問，問多了也是給她壓力。”

爸爸皺眉。

“她才生完二十幾天，晚上還得喂孩子，多睡會兒怎麼了？”

“有事少跟閨女念叨，讓她清靜幾天。”

空氣一下靜了。

媽媽抱著孩子看我。

“原來是這樣。”

“我說你怎麼變了，原來有人給你撐腰了。”

爸爸沉下臉：“你又說什麼呢？”

她隻盯著我。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因為我，你才得這個病？”

“行，那以後孩子我來帶。”

我撐著床追出去。

腳剛落地，傷口猛地一扯，眼前黑了一瞬。

“媽，把孩子給我。”

她回頭，把孩子抱得更緊。

“你都病了。”

她盯著我，聲音很輕。

“還怎麼當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