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我提前在群裏說,九點前一定到家。
八點四十,我拎著禮物敲了二十分鐘都沒人開門。
最後,我自己打開行李箱拿鑰匙。
開門的瞬間,嬉鬧聲戛然而止。
鄉下來的表妹坐在中央。
哥哥正替她擦掉嘴角的蓮蓉。
竹馬溫柔地拿著濕巾給她擦手。
桌上的月餅已經切過了。
四個盤子,隻剩一堆殘渣。
男友第一個看見我,才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你回來怎麼不提前通知我們?”
我盯著桌麵上的餅渣,麵無表情:
“我在群裏發過消息了。”
三個人麵色一僵。
表妹念念急忙起身,把自己沒吃完的那塊塞到我手裏。
“表姐,沒想到你提前回來,不然一定給你留一塊。”
我還沒等握緊,那塊月餅就被哥哥搶了回去。
“你吃,她年年都吃不差這一塊。”
他看向我:
“念念從鄉下來,從小沒父沒母的,你別和她計較。”
看著空掉的手心,心也空了。
隻是忽然想起。
父母去世後的第一個中秋,我躲在房間裏不肯吃飯。
哥哥帶著男友、竹馬來找我。
三個人擠在廚房,做出了第一隻歪歪扭扭的月餅。
哥哥把它切成四塊。
“以後每年中秋都做一隻。”
“歲歲不吃第一口,我們誰都不吃。”
這個習慣保持了整整十年。
可她來了三個月,就變了。
*
我沒再爭那塊月餅,手裏還提著禮物。
哥哥隻掃了一眼。
“先放那兒,念念胃不舒服,你別堵著風口。”
林念念捂住肚子,臉上的笑沒了。
“都是我不好,害大家沒等表姐。”
男友顧言深把溫水遞給她。
“跟你有什麼關係,是歲歲沒說清楚。”
我點開手機,把群消息舉到他麵前。
下午六點十七分。
我說,九點前一定到家。
沒人回複。
七點半,哥哥在群裏發了一張照片。
林念念抱著月餅模具,鼻尖沾著麵粉。
三個人都在下麵誇她可愛。
我的消息被壓在上麵,像一塊沒人看的廣告。
顧言深看清時間,頓了一下。
“群裏消息那麼多,誰會一條條翻?”
我收回手機。
“對,怪我沒單獨通知。”
竹馬周敘皺眉。
“好好的中秋,非得陰陽怪氣?”
我沒接話,拎著行李箱回臥室。
門一推開,我停住了。
床上鋪著粉色四件套。
我的書被裝進紙箱,堆在牆角。
衣櫃裏掛滿林念念的裙子。
母親留給我的木梳,也被她壓在化妝品下麵。
林念念追過來,抓住我的袖口。
“表姐,我不知道這是你的房間。”
哥哥站在她身後。
“家裏隻有三個臥室,總不能讓念念睡沙發。”
“你住公司附近那套公寓就行,平時又不回來。”
那套公寓是公司臨時租給我的宿舍,月底就要退。
兩個月前,我發燒到三十九度,打電話讓哥哥送我去醫院。
他說家離公司太遠,讓我自己叫車。
半小時後,我在繳費窗口看見他的朋友圈。
【妹妹第一次進城,什麼都新奇,太可愛了。】
他開了四十公裏,帶林念念去吃網紅火鍋。
那天我才知道。
遠不遠,要看坐在車裏的人是誰。
“我今晚拿完東西就走。”
哥哥臉色一沉。
“又鬧離家出走?”
林念念忙拉開衣櫃。
“表姐別走,我給你騰地方。”
她隻抱出兩條裙子,剩下的還占著大半個衣櫃。
周敘把她按回床邊。
“你身體不好,別折騰。”
他轉頭看我。
“歲歲,你以前最懂事。”
他們隻要說這句話,我就該把委屈咽回去。
十七歲那年,周敘過生日,我淋著暴雨排了三個小時,替他買到限量球鞋。
第二天,他把鞋送給了哥哥。
他說,大家一起長大,我不會計較。
我確實沒計較。
後來他們便以為,我什麼都不會計較。
我掀開行李箱,把護照塞進內袋。
手機亮起。
海外總部發來確認郵件。
長期調令已經生效,永久居留擔保也進入最後流程。
明天十二點四十分的航班。
顧言深瞥見屏幕上的英文。
“又出差?”
“算是吧。”
他嗯了一聲,連去哪兒都沒問。
林念念從紙箱裏翻出一個相框。
照片裏,十六歲的我站在母親身邊。
哥哥、周敘和顧言深擠在我們身後,每個人臉上都沾著麵粉。
相框背後寫著一行字。
歲歲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這相框好舊。”
林念念舉起來。
“表姐,你還要嗎?”
我剛伸手,她腳下一滑。
相框砸在地上。
玻璃碎開,正好割過哥哥的臉。
哥哥先把她護進懷裏。
“有沒有傷到?”
顧言深蹲下檢查她的腳。
周敘抬頭瞪我。
“東西亂放什麼,差點劃傷念念。”
林念念紅了眼。
“我賠表姐一個新的。”
“不用了。”
我撿起照片,沿著裂口撕成兩半。
爸媽和我的那半,被我揣進兜裏。
哥哥愣住。
“江歲歲,你發什麼瘋?”
我把他那一半扔進垃圾桶。
“舊了。”
“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