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村每年中秋都會拜月亮娘娘。
傳說中秋夜在樹上掛上紅綢,就能心想事成。
家裏每年都會準備三條紅綢,上麵寫著我們三姐妹的名字。
我腦子裏長了個瘤子,醫生說壓迫神經,沒幾天活頭了。
我沒有別的願望,隻想求月亮娘娘讓我不那麼疼。
中秋夜, 媽媽帶著我們爬上山頂。
他小心翼翼地把姐姐求姻緣的紅綢掛在最高處。
又滿臉慈愛地把妹妹求學業的紅綢係在最粗的枝幹上。
我踮起腳尖,在媽媽的口袋裏找屬於我的那條。
卻看到寫著我名字的紅綢被踩在媽媽腳下的泥地裏,沾滿了臟水。
“ 媽媽,二丫的紅布怎麼在地上?”
媽媽嫌棄地把紅綢踢得更遠了一些。
“樹上好位置就那麼多,你大姐和小妹的願望重要,不能被擠著。”
“你一個傻子能有什麼心願,掛上去也是汙了神仙的眼!”
爸爸在旁邊附和,說我不懂事,淨添亂。
我看著泥水裏模糊的名字,頭痛得讓我連站都站不穩。
媽媽以前說,紅綢掛得多高,家人的愛就有多深。
原來他們對我的愛,一直都在泥裏。
......
下山時,風冷得像往骨頭裏鑽。
我彎下腰,想把那條紅綢撿回來。
那是我撿了一個月廢品,換來的兩塊錢買的。
掛在樹根上也行。隻要月亮娘娘看見,讓我死的時候少疼一點,我就知足。
可我的手剛碰到紅綢,就被一隻皮鞋踩住。
是爸爸。
他不僅踩,還用鞋底碾了碾。
手背一下子火辣辣地疼,我疼得縮了縮,卻不敢叫太大聲。
“撿什麼撿?臟成這樣,你還往家帶?”
“非要把晦氣沾到全家才滿意?”
大姐宋玉捂住鼻子,往後退。
“爸,你快讓她離我遠點。明天周少爺要來提親,我可不能沾她的窮酸氣。”
三妹宋寶挽著媽媽胳膊,翻了個白眼。
“就是。她天天像個叫花子,我同學都笑話我。”
“媽,今晚別讓她上桌了,看見她我就吃不下飯。”
媽媽立刻拍了拍三妹的手,再看向我時,臉上的溫柔一點都沒了。
“聽見沒有?回家就滾回柴房,別出來礙眼。”
我頭裏像有東西在頂,一下一下,頂得我想吐。
我抓住媽媽的衣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媽,二丫頭疼。”
“裏麵像有蟲子在咬我。”
“能不能給我一片白藥?就一片。”
那是衛生所老醫生看我可憐,偷偷塞給我的止痛藥,昨天被媽媽全扔進了垃圾桶。
媽媽一把甩開我。
我腳下一滑,額頭磕在石階上。
血順著眉毛流進眼睛,又熱又腥。
“吃什麼藥?你一個傻子能有什麼病?”
“我看你就是裝病,想偷懶不幹活!”
他們沒人再看我。
爸爸護著大姐,媽媽牽著三妹,說說笑笑地往山下走。
我趴在石階上,隻看見他們越來越遠的影子。
十年前,三妹掉進村口冰窟窿。
是我跳下去,用頭頂破冰,把她托了上來。
她活了。我燒了三天,腦子燒壞了。
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是他們的二女兒。
我是傻子,是晦氣,是吃白飯的討債鬼。
我不知道什麼叫討債鬼。
隻知道頭真的疼,疼得我想把腦袋敲開。
我捂著額頭,一點點爬下山。
等我挪回家,天已經黑透了。
屋裏亮著暖黃的燈,肉香順著門縫飄出來。
我餓得胃裏一抽一抽的,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敢推門。
桌上擺著一整隻烤鴨,還有一大盤螃蟹。
那是周家送來的中秋節禮。
爸爸把最大的兩隻蟹鉗夾給大姐和三妹,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玉兒馬上就是闊太太,寶兒也爭氣,年級第一,保送肯定沒問題。”
“老宋家這回要出頭了。”
他們笑得那麼熱鬧。
我站在門口,像一塊沒人要的破布。
額頭的血滴到地板上。
吧嗒。
屋裏一下安靜了。
媽媽回頭看見我,臉色立刻沉下來。
“你要死啊?大過節弄一身血回來!”
“成心給家裏添堵是不是?”
我嚇得縮起脖子,連忙搖頭。
“媽媽,二丫不是故意的,二丫隻是餓了。”
桌邊掉了一小塊鴨皮。
我太餓了,忍不住走過去想撿。
啪!
爸爸的筷子狠狠抽在我手背上。
“誰讓你伸手的?”
“這桌上的東西,是你能吃的嗎?”
手背立刻腫起一道紅痕。
那塊鴨皮也被他踢到了桌底。
大姐站起來,把碗一推。
“不吃了,看見她這副樣子,我惡心。”
三妹也皺著眉。
“媽,讓她出去。她身上又是血又是臭味,我還怎麼背書?”
好好一頓團圓飯,就這麼成了我的錯。
媽媽衝過來扇了我兩巴掌。
我的耳朵嗡嗡響,嘴裏全是血腥味。
“掃把星!非要氣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滾去院子裏跪著!”
“沒我的話,不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