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學舞蹈。
七歲進舞團後,我一周隻有一天在家。
十二歲,我拿下全國少兒舞蹈金獎。
十三歲,成了團裏最小的領舞。
十五歲出國比賽,評委說我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所有人都誇我。
隻有媽媽永遠能挑出毛病。
多睡半小時,她說我懶。
腳磨出血坐下休息,她說我吃不了苦。
拿了第一,她也隻會皺眉:“最後那個動作還是不穩。”
後來,我參加一檔真人秀。
采訪讓媽媽說我的優點。
她想了半天:“比較能扛事吧。”
說缺點時,都停不下來。
我一直以為,她隻是不會誇人。
直到節目組請來另一個女孩許棠。
女孩會做飯,會撒嬌,會抱著媽媽說想她。
我媽滿眼喜歡:“懂事,貼心,這才是我理想中的女兒。”
女孩媽媽笑著替我找補:
“你家女兒也很好啊,獨立、自律,又能吃苦。”
我也笑了。
“阿姨,我也特別喜歡您。”
然後看向媽媽。
“您也是我理想中的媽媽。”
全場都笑了。
隻有媽媽沉下臉。
那時我還不知道。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她要一個媽媽。
......
休息室的門剛關上,媽媽就甩開我的手。
“你剛才什麼意思?”
我踉蹌了一下。
下午帶傷補拍三個小時,右腳踝腫得發亮,被她一拽,疼得冷汗直流。
“什麼?”
“還裝?”
媽媽聲音一下拔高。
“什麼叫她是你理想中的媽媽?”
“全國觀眾都看著呢,你就這麼讓我下不來台?”
爸爸坐在沙發上,臉色也很難看。
“你媽就是說喜歡人家姑娘懂事。”
“她是為了提醒你看看自己的不足。”
“你倒好,當著那麼多人說想要別人當媽。”
我看著他們。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那媽媽說她才是理想中的女兒,我不會傷心嗎?”
媽媽冷笑:“又玻璃心了。”
“人家就是比你懂事!會做飯,會收拾,會關心父母。再看看你!”
這些話我太熟了。
六歲以後,我每周隻在家一天。
訓練累了躺一會兒,是懶。
疼得哭,是嬌氣。
拿獎開心,是驕傲。
我低下頭,看著腫起的腳踝。
剛才台下那麼多人鼓掌,可媽媽幾句話,總能讓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爸爸猛地站起來。
“沒有你媽六歲送你學舞,你能有今天?”
我輕聲問:“那為什麼每次拿第一,你們還是覺得我不好?”
媽媽像聽見笑話。
“我是你媽,我不挑你的問題,誰挑?”
門忽然被敲響。
“周老師到了。”
我的啟蒙老師走進來。
媽媽像找到幫手。
“這孩子有點成績就飄。您說,我是不是太慣著她了?”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
已經準備好聽下一頓訓。
可周老師問:“她哪裏飄了?”
“六歲進團,別人哭著找媽媽,她躲廁所哭完繼續練。”
“八歲腳趾甲翻了,自己纏紗布。”
“這樣的孩子,你還要她怎麼樣?”
我的鼻腔忽然狠狠一酸。
我趕緊低下頭。
腳踝明明疼得厲害。
可那一刻,我幾乎感覺不到疼了。
原來有人記得。
那些我自己都快忘掉的事。
媽媽臉上的笑僵住。
“她衣服不會洗,飯不會做。”
周老師沉默兩秒。
“因為她六歲就離開家了。”
“她不會的那些東西,是沒人教過她。”
我死死咬住嘴裏的軟肉。
直到嘗到一點血腥味,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媽媽沉下臉。
“周老師,這是我們家的事。”
老師沒再爭,隻摸了摸我的頭。
“你已經很好了。”
忍了半天的眼淚砸在鞋尖。
媽媽皺眉,伸手拍在我腦袋上:“又哭。讓人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
門關上後,她把手機遞給我。
“錄個視頻,說剛才是玩笑。”
前兩遍,她都不滿意。
第三遍,我終於笑出來。
“媽媽對我嚴格,是希望我變得更好。是我太敏感,讓大家誤會了。對不起。”
她拿著視頻出去。
我點開和媽媽的聊天框。
十三歲:“媽媽,我當領舞了!”
“別驕傲。”
十五歲:“媽媽,我第一名!”
“錄像發來,看看哪裏還能改。”
我在聊天框裏打下一句:
“媽,我隻是也想聽你說一次,你喜歡我這樣的女兒。”
眼淚砸在屏幕上。
字變得模糊。
我看了很久。
最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門外,媽媽笑著說:“晚上叫那個小姑娘一起吃飯吧,多招人喜歡。”
舞團團長發來信息:“歐洲青年舞團駐團兩年,你應該去試試。”
以前也有這樣的機會,那時媽媽說:“跑那麼遠幹什麼?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所以我拒絕了。
這一次,我沒有問爸媽。
回複:“老師,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