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大腿上被湯汁燙過的地方,起了一片紅色的水泡,擦過粗糙的褲管時,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我咬著牙,把褲腿卷起一點,避開傷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堂屋裏靜悄悄的。
桌上昨晚的剩菜已經被收拾幹淨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是沈伯庸特意給陸子安熬的核桃瘦肉粥。
鍋裏的火還溫著,但我沒有去動。
我熟練地從櫥櫃最下層翻出一個幹癟的冷饅頭,就著水缸裏的涼水,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上一世餓死在老屋裏的記憶,像烙鐵一樣刻在我的骨血裏。
隻要胃裏有東西,不管多難吃,我都覺得踏實。
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我背起書包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沈伯庸屋裏的門開了。
他披著外套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藍色的保溫桶,看到我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嘉嘉,怎麼起這麼早?”
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自然,下意識地把手裏的保溫桶往身後藏了藏。
“學校今天輪到我值日。”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
“哦,這樣啊。”沈伯庸搓了搓手,幹笑了一聲。
“爸今天熬了粥,在鍋裏,你自己盛一點吃吧。”
“子安那孩子有點咳嗽,我給他裝點熱粥放屋裏,免得他起來鬧。”
我看著那個藍色的保溫桶,那是裴晚芳上個月特意去鎮上買的。
原本是說等冬天到了,給我帶熱水去學校用的。
“不用了,我吃過饅頭了。”
我沒有去揭穿,隻是拉緊了書包帶子,轉身朝院門走去。
“嘉嘉!”沈伯庸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今天降溫了,外麵冷,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裏屋突然傳來陸子安的咳嗽聲和細微的哭腔。
“叔叔......我難受......”
沈伯庸的表情立刻變得慌亂,他再也顧不上我,轉身快步跑回了屋裏。
“子安不怕,叔叔來了,是不是嗓子疼?”
門被匆匆關上,隔絕了裏麵焦灼的關切。
我攏了攏洗得發白的外套,拉開院門,走進了清晨的冷風裏。
到了學校,班主任把我叫到了走廊上。
“裴嘉樹,下周的市級數學競賽,學校決定把唯一的一個保送名額給你。”
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裏滿是讚賞。
“隻要拿到名次,不僅有三千塊錢獎金,還能免除初中三年的學費和住宿費。”
聽到“三千塊錢”和“住宿費”,我的手指在衣兜裏猛地收緊。
“謝謝老師,我一定會拿到的。”
我看著老師,聲音裏透著一絲極其壓抑的渴望。
有了住宿的名額,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搬離那個家了。
隻要我不礙眼,他們一家三口就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幸福下去。
放學後,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沿著鎮上的舊馬路,一路走到了北街的廢品收購站。
“王奶奶,這是我今天撿的塑料瓶,您數數。”
我把一個沉甸甸的蛇皮袋放在磅秤上。
王奶奶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我這副瘦弱的樣子,歎了口氣。
“小嘉啊,你媽那是開修理鋪的,又不缺你這口吃的,你何必天天來幹這臟活?”
我沒有解釋,隻是安靜地看著磅秤上的指針。
“三十二斤,給你兩塊五吧。”
王奶奶從抽屜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遞到我手裏。
“謝謝奶奶。”
我把錢仔細地折好,貼身收進最裏麵的口袋。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鎮上的路燈壞了很久,隻有路邊小賣部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路過小賣部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裏麵傳來一陣熟悉的說話聲。
“項大妹子,你這就狠心了吧?好歹也是親兒子,真就不管了?”
我猛地停下腳步,躲在電線杆的陰影裏。
小賣部的公用電話前,站著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女人。
那是項清商,我的親生母親。
她手裏夾著一根煙,語氣裏全是不屑和煩躁。
“管什麼管?鄉下養大的野小子,上不了台麵。”
“喬木馬上要考市裏的重點小學了,家裏哪有錢再供一個廢人?”
“再說了,裴家那兩個沒見過世麵的粗人,不是替我養著呢嗎?”
她吐出一口煙圈,嗤笑了一聲。
“等將來他長大了,能打工賺錢了,我再來認他也不遲。”
“血緣關係擺在這,他還能翻了天不成?”
我站在陰冷的暗處,聽著她理直氣壯的算計。
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痙攣,像是在老屋裏餓到極致時的絞痛。
上一世,她們連這個機會都沒給我,直接讓我在那個冬天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這一世,她們居然覺得,我還會像狗一樣,搖著尾巴等她們來施舍?
我死死地咬著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