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放學,天陰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我背著書包,剛走到裴家院門外的土路拐角,就看到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路邊。
車牌號很眼熟,是城裏的牌照。
院子裏傳來一陣異常熱鬧的說笑聲。
我放慢腳步,透過半掩的院門,看到了極其諷刺的一幕。
項嶽山穿著那件嶄新的皮夾克,大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正中間。
鐘莉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毛呢大衣,手裏端著沈秋蘭剛泡好的熱茶。
而項菀,我的親生妹妹。
她穿著一條潔白的公主裙,腳踩著一雙漆皮小紅皮鞋,正像隻驕傲的孔雀一樣,站在裴錚麵前。
“裴叔叔,這是我爸爸從城裏買的進口巧克力,可貴了。”
項菀揚起下巴,把一個包裝精美的鐵盒遞給裴錚。
“聽說你們鄉下連超市都沒有,你和阿姨肯定沒吃過吧?”
她的話裏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和施舍。
裴錚局促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接過那個鐵盒,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謝謝菀菀,叔叔家確實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們。”
陸穗穗躲在沈秋蘭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盯著那個漂亮的鐵盒,咽了咽口水。
“喲,這就是蘭姐外甥女吧?”
鐘莉放下茶杯,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陸穗穗,眼神裏閃過一絲精明。
“長得倒是水靈,就是這膽子也太小了點。”
她轉頭看向沈秋蘭,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責備。
“蘭姐啊,不是我說你,既然養了別人家的孩子,就得一碗水端平。”
“我們家伽伽雖然懂事,但也不能總讓她受委屈不是?”
沈秋蘭的臉色白了白,連忙解釋:“鐘太太,看您說的,我們哪能虧待了伽伽。”
“伽伽這孩子在我們心裏,就跟親生的一樣。”
“是嗎?”項嶽山冷笑了一聲,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那怎麼我剛才在鎮上,聽人說這丫頭天天去廢品站撿破爛?”
“裴老弟,我們當初把孩子放在你這,是看你老實本分。”
“你現在讓她去撿破爛,這不是打我們項家的臉嗎?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項家破產了呢!”
裴錚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爸,媽,我回來了。”
我沒有去看項嶽山和鐘莉,而是徑直走到裴錚麵前。
“呀,姐姐回來了。”
項菀看到我,眼睛骨碌碌一轉,立刻湊了上來。
她上下打量著我洗得發黃的校服和磨破邊的帆布鞋,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姐姐,你怎麼弄得這麼臟呀?身上還有一股怪味。”
她故意退後兩步,誇張地扇了扇鼻子周圍的空氣。
“你在鄉下待久了,連自己是個女孩都忘了嗎?”
我冷冷地看著她。
上一世,就是她,在電話裏撒嬌要公主裙,輕而易舉地剝奪了我活下去的口糧。
“你來幹什麼?”我沒有接她的話,語氣裏沒有一絲起伏。
項嶽山聽到我的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混賬東西!怎麼跟你妹妹說話的?”
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在鄉下待了幾年,連最基本的教養都喂了狗了?”
“我是你老子,我來看看你還要向你彙報不成?”
我直視著他憤怒的眼睛,心裏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看我?”我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看我是不是還活著,看我是不是還能給你們省下一筆撫養費?”
“放肆!”
項嶽山氣急敗壞,揚起手就想朝我的臉上扇過來。
裴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項嶽山的手腕。
“項老哥,有話好好說,別動手打孩子。”
裴錚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手上的力道卻很重,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項嶽山掙了兩下沒掙脫,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裴錚,你放手!我教育自己的女兒,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
“伽伽現在是我家戶口本上的人,就是我裴錚的女兒。”
裴錚寸步不讓,擋在我的身前,像一座山一樣護著我。
鐘莉見狀,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走上前打圓場。
“哎喲,老項你幹嘛呀,跟孩子生什麼氣。”
她拉回項嶽山,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閃過一絲算計。
“伽伽啊,其實爸爸媽媽今天來,是有件大喜事要告訴你。”
“你妹妹馬上要去市裏上重點小學了,學校要求家長陪讀。”
“媽媽身體不好,爸爸工作又忙,實在照顧不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卻讓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把你接回城裏。”
“以後,你就留在家裏,幫媽媽做做飯,洗洗衣服,順便照顧菀菀。”
“等菀菀考上好初中,我們再考慮送你去學個裁縫什麼的,也算對得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