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棲棲幫我拿一下包好不好，我手上全是顏料。"

看展第二天，程柔辦了一場小型畫展，在她租的工作室裏。

說是畫展，其實就是把她最近畫的東西掛起來，請朋友來看看。

我接過她的包，順手放在角落的凳子上。

她笑了一下，"謝謝棲棲，你最好了。"

然後轉身，撲進宋辭懷裏讓他看自己手上沾的顏料。

宋辭掏出濕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幫她擦。

許衡蹲在牆邊幫她調整畫框的高度。

江嶼站在最大的那幅畫前麵，拍了張照發朋友圈，配文是：

"我們家的小畫家。"

我們家。

程柔什麼時候變成"我們家"的人了？

我記得最開始不是這樣的。

五年前程柔轉來的時候，是我主動拉她進這個圈子的。

那時候她縮在教室最後一排，穿著洗褪色的校服，劉海擋著大半張臉。

沒人跟她說話。

我把自己的三明治分了她一半，

"我叫沈棲遲，你叫什麼？"

她怯怯地說："程柔。"

後來我把她介紹給江嶼他們。

"這是我新朋友，你們帶著她一起玩。"

他們答應了。

答應得很爽快。

我沒想到的是，帶著帶著，她就成了中心。

而我這個牽線的人，慢慢被推到了最邊緣。

像一棵搭橋的樹，人過完了，橋也就沒用了。

"棲棲，你過來看這幅。"

程柔拉著我走到角落一幅小畫前。

畫上是五個人的背影，站在夕陽裏。

中間那個女孩被四個人圍著。

"這是我們五個人哦，"她指著最邊上的一個，"這個是你。"

最邊上。

側著身，半隻腳已經踩到畫框外麵了。

像隨時要走出畫麵。

"好看。"我說。

程柔高興地湊到江嶼麵前，"棲棲說好看。"

江嶼瞥了那幅畫一眼，"你畫什麼都好看。"

宋辭點頭，許衡嗯了一聲。

三重認證，全部到位。

畫展來了不少人，大多是程柔在畫室認識的朋友。

有個男人站在一幅風景畫前看了很久，回頭找程柔聊了幾句。

我不認識他，但他看程柔的眼神我很熟。

和江嶼一樣。

和宋辭一樣。

和許衡一樣。

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憐惜，好像她是什麼易碎品。

程柔果然很快就紅了眼眶，

因為那個人誇她的畫"有一種很幹淨的孤獨感"。

她被觸動了，聲音發抖地說：

"謝謝你，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

旁邊三個男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宋辭走過去，不動聲色地站在程柔和那個男人之間。

許衡遞了杯水過去，"柔柔喝口水。"

江嶼直接走到那人麵前，笑著伸出手，

"你好，我是她男朋友。"

我站在裝畫的箱子旁邊，手上還拿著程柔讓我幫忙拿的包。

一場隻有五個人的畫展，我的身份是提包的。

傍晚收場，我幫忙收拾畫框，

搬了七八趟，手臂酸得發抖。

程柔靠在宋辭肩上打哈欠，"好累。"

宋辭說：

"回去泡個澡早點睡。"

許衡把最後一個箱子搬上車。

江嶼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手機。

"走了，先送柔柔回家。"

我還站在工作室裏，手上抱著最後一幅沒包好的畫。

他們四個已經往門口走了。

"那這幅畫怎麼辦？"我問。

程柔回頭，"啊，那幅你幫我放好就行，明天我再來拿。"

"鑰匙呢？"

"門不用鎖的，這附近很安全。"

然後她被三個人簇擁著上了車。

我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裏，

把畫包好，放進櫃子，關燈，拉好窗簾。

鎖不了門，我就搬了把椅子頂在門後麵。

這附近安全不安全我不知道。

但她們從來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因為永遠有三個人替她考慮。

出了工作室，天已經全黑了。

這條街很偏，路燈隻有對麵馬路有，這邊全是樹影子。

我打了十五分鐘的車才打到，

上車之後司機從後視鏡看我一眼。

"姑娘一個人？這條路晚上不太安全。"

"嗯，我知道。"

回家洗完澡，群裏有新消息。

程柔發了張照片，

四個人在她家樓下的燒烤攤，舉著啤酒杯碰杯。

配文是：

"送完我還去吃了燒烤，你們也太好了吧。"

底下江嶼回："你不餓嗎？給你打包了。"

宋辭："明天幫你把畫拿回來。"

許衡："早點睡。"

沒人問我回去了沒有。

沒人問那幅畫我放好了沒有。

也沒人想起來，那條偏僻的街上，我是一個人走的。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閉上眼。

腦子裏反複轉著一句話。

程柔說的。

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

不是的。

高中的時候，我就跟她說過，你畫畫裏有一種很安靜的力量。

她當時說：

"是嗎？我自己看不出來。"

後來一個陌生人說了差不多的話，就成了第一個。

原來被遺忘的不隻是我的人。

連我說過的話也一起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