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府前兩日,我賣掉了母親留給我的首飾鋪。
掌櫃捧著銀票,幾次欲言又止。
“王妃,這鋪子經營了十幾年,真不要了?”
我看著櫃台後母親親手題下的匾額。
幼時她常抱著我坐在這裏,教我認玉、算賬。
她說,女子手裏得有錢。
這樣哪天受了委屈,不必跪著求人。
可我嫁給季望潯後,為了做一個賢良的王妃,再沒來過這裏。
我將地契推給掌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不要了。”
“人都要走了,守著鋪子做什麼?”
銀票被分成幾份。
願意留下的陪嫁,我替他們安排了新差事。
想離開的,我歸還賣身契,又多給了一筆安家銀。
最後留在我身邊的,隻有白芷。
她一邊收拾行囊,一邊掉眼淚。
“王妃,我們真就這麼走了?”
我將王妃朝服疊好,放進箱中。
“嗯。”
“王爺若是追來呢?”
我動作頓了頓,隨即篤定地搖頭,嗓音微微苦澀。
“他不會的。”
書房裏,三年的賬冊被分門別類放好。
王妃印、庫房鑰匙、宗親名冊,全擺在季望潯最容易看見的位置。
我沒有帶走王府的一針一線。
就連他三年前送我的那支玉簪,也被留在妝台上。
那是我們新婚後,他第一次陪我出門。
我多看了一眼攤上的簪子,他便買了下來,嘴上還嫌棄花樣俗氣。
我因為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好,記了整整三年。
如今想想,真不值當。
祭母那日,天還未亮,馬車便停在府門前。
我坐在車內,懷裏抱著母親的牌位。
白芷幾次掀開車簾張望。
“王妃,已經一炷香了。”
“再等等吧。”
我知道自己不該等。
可我還是想給過去那個滿心歡喜嫁進王府的令紓,最後一個交代。
如果季望潯今日真的來了。
至少證明這三年,也不全是一場笑話。
晨光一點點照亮長街。
就在我準備放下車簾時,季望潯終於從府中快步出來。
他穿著我給他做的墨色大氅。
衣領有些歪。
從前每次出門,我都會替他整理。
今日我的手動了動,卻最終沒有伸出去。
季望潯剛要登車,聽雪閣的丫鬟突然哭著跑來。
“王爺,不好了!”
“沈姑娘留下絕筆信,一個人去了護城河!”
季望潯臉色瞬間變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我,轉身便奪過侍衛的馬。
我叫住他。
“季望潯。”
這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選擇。
他回頭看我,眼底滿是焦急。
“祭拜改日再去。”
“你先回院子等著。”
“洛西若出了事,本王這一生都不會心安。”
馬蹄聲急促響起。
他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我抱緊母親的牌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前世,他用命救下我,求我護沈洛西一生。
這一世,他依然會為沈洛西把我丟下。
原來不管重來多少次。
在他心裏,我永遠都是那個可以等、可以忍、可以被舍棄的人。
白芷哭著問:
“還回府嗎?”
我擦去眼角最後一點濕意。
“出城。”
馬車抵達城門時,守衛攔住去路。
我遞出那張通行文書。
守衛看見攝政王印,當即跪地放行。
這是季望潯親手蓋下的印。
也是他親手為我打開的牢門。
出城十裏,白芷燒掉王府車旗。
我們換上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我將真正的和離書交給等候在驛站的信使。
信下壓著王妃印、庫房鑰匙,還有我寫給季望潯的最後一句話。
【王爺,當你的王妃,我已經很累了。】
【王妃之位連同你的自由,我都還給你了。】
車輪重新滾動。
白芷掀開簾子,小聲問:
“小姐,我們還會回來嗎?”
京城被晨霧吞沒,隻剩一片模糊的城牆。
我看了許久,摘下腰間那枚王府玉牌,將它伸向車窗外,又緩緩鬆開手。
“不會了。”
“我把他還給心儀的姑娘,也該把自己還給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