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到一個小時。
一輛沾著泥點子的二手桑塔納急刹在福利院的院子裏。
車門幾乎是被人撞開的。
陸清時和葉驚秋跌跌撞撞地跑進了辦公室。
他們身上還穿著略顯陳舊的工作服。
顯然是從幹活的地方直接趕過來的。
“觀雀!”
葉驚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我。
她撲通一聲跪在輪椅前。
眼淚像決堤的水一樣湧了出來。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抱我,又怕弄疼我。
最終隻是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我的臉。
“我的天哪......”
“怎麼瘦成這樣了?”
陸清時站在一旁。
這個常年在工地上風吹日曬的漢子。
眼眶也紅得嚇人。
他緊緊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家......沈家就是這麼照顧你的?!”
三年前。
他們雖然條件不好,但為了收養我,把家裏唯一的一間朝南的屋子改成了無障礙房間。
甚至連牆角都包上了柔軟的海綿。
可最後,沈庭柯輕飄飄的一句“你們能給她最好的醫療條件嗎”,就將他們所有的努力擊得粉碎。
我看著葉驚秋滿是老繭的手。
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久違的溫度。
我沒有躲開。
“葉阿姨。”
“陸叔叔。”
我輕輕叫了一聲。
葉驚秋哭得更大聲了,一把將我按進她單薄卻溫暖的懷裏。
“阿姨在,阿姨在。”
方慈在辦公桌後抹了抹眼淚,開始翻找檔案櫃。
“陸先生,葉女士。”
“觀雀現在的處境很糟糕。”
“沈家的親生女兒找回來了,他們現在把觀雀當成了累贅。”
“甚至把她一個人反鎖在斷電的房子裏。”
陸清時猛地一拳砸在門框上。
“他們怎麼敢!”
方慈從檔案袋裏抽出一份泛黃的文件。
“當年沈家帶走觀雀的時候,因為手續繁瑣,他們隻辦了寄養協議。”
“正式的收養登記,沈庭柯嫌麻煩,一直拖著沒辦。”
“也就是說,從法律上來講,觀雀依然是福利院的孩子。”
方慈將一份退養通知單拍在桌上。
“我現在就可以單方麵終止寄養協議。”
“但是,你們還願意......”
“願意!”
陸清時和葉驚秋異口同聲。
葉驚秋站起身,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布包。
裏麵是一遝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方院長,我們這幾年攢了點錢。”
“雖然比不上沈家,但隻要我們有一口飯吃,就絕不會餓著觀雀!”
方慈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好。”
“今天我就把手續辦好。”
“你們帶她走。”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
方慈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當那個蓋著鮮紅公章的證明交到陸清時手裏時。
我看到他粗糙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他把證明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
走到我的輪椅後,緊緊握住了推手。
“觀雀,咱們回家。”
葉驚秋推開辦公室的門。
她不知從哪找來了一條柔軟的毯子。
細心地蓋在我的腿上,將我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外麵起風了,別凍著。”
我任由他們推著我。
碾過福利院落滿黃葉的水泥路。
走向那輛有些破舊的桑塔納。
上車的時候。
陸清時動作極其輕柔地將我抱上後座。
沒有一絲嫌棄,也沒有一絲不耐煩。
車子啟動。
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我靠在椅背上。
轉頭看著窗外漸漸倒退的福利院大門。
天邊的晚霞紅得像是在燃燒。
燒盡了我上一世所有的絕望和不堪。
我終於,徹底離開了那個地獄。
......
同一時間。
沈庭柯的黑色邁巴赫緩緩停在了沈家樓下。
“終於到家了。”
江晚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沈靈犀頭上戴著亮晶晶的米老鼠發箍,手裏抱著一大堆玩具。
“哥哥,你幫我拿那個大熊!”
沈鶴風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哥哥幫你拿。”
一家四口說說笑笑地上樓。
沈庭柯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打開了反鎖的防盜門。
“觀雀,我們回來了。”
他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屋子裏一片死寂。
沒有輪椅摩擦地板的聲音。
也沒有那聲唯唯諾諾的“爸爸”。
沈庭柯皺起眉頭。
他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卻發現沒電。
這才想起自己走之前拉了電閘。
“這孩子,又跑到哪個房間去生悶氣了?”
他嘟囔著,走到電箱前推上電閘。
燈光瞬間照亮了客廳。
空蕩蕩的。
沈鶴風推開我臥室的門。
裏麵收拾得幹幹淨淨。
輪椅不見了。
衣櫃裏少了幾件最舊的衣服。
“爸。”
沈鶴風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尖銳。
“沈觀雀不在家。”
沈庭柯愣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玄關,推開門對著走廊大喊:
“徐姐!徐姐!”
徐彩萍家的門緊閉著,沒有任何回應。
一種莫名的慌亂,突然攥住了沈庭柯的心臟。
他拿出手機,撥打福利院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
沈庭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方院長。”
“我是沈庭柯。”
“觀雀......是不是跑回福利院了?”
電話那頭,方慈的聲音冷得像冰。
“沈先生。”
“觀雀沒有跑。”
“她已經被她的新家人,正式領養走了。”